但李霄的目光只淡淡扫过，便直接上楼。
上次那老者亲自迎了出来。
他姓秦，是个干瘦的老者，须发皆白，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“李大人。”秦掌柜抱拳行礼，声音平稳，并无多少谄媚或惶恐。
他望着李霄，眼中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，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天的到来。
“自李大人在城门前射出那一箭后，”他缓缓道，“老夫便知，大人迟早会来。”
他没有问李霄要什么。只是转身，带着李霄来到那处拐角。
拐角处，一个石台之上，一人长短的大弓正静静矗立。
通体雪白，弓胎本身便是一种罕见的、凝脂般的如玉色泽。
弓臂修长，弧度流畅如苍龙探爪，弓脊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暗纹，蜿蜒如龙脊，仿佛那沉睡的巨兽仍未彻底死去。
弓弦乃是淡金色，在灯火下泛着冷冷的幽光。
“雪龙脊。”秦掌柜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，“弓胎取自三转异兽脊骨，重一千零八十斤。
开阁五十七年，能将其拉至七分者不过一人，能拉满者——”
他看着李霄，没有再说下去。
李霄没有说话，他已经知道，当初冯复也来试过，只有他一人能拉至七分满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那雪白的弓臂。
入手冰凉，寒意顺着掌心蔓延，却并未让他退缩，反而激起体内气血一阵隐隐的共鸣——那是巽风惊雷箭的箭意，在沉睡中嗅到了猎物。
他发力。
一千零八十斤的弓身，被他单手提起，横亘身前。
秦掌柜瞳孔微缩。
左手握弓，右手搭弦。
纯粹的力量，在弓弦上缓缓铺开。
一寸，两寸，三寸——四寸，五寸——满弓。
弓如满月，弦若惊雷。
整个百兵阁，寂静如死。
李霄收弦，弓身回弹，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长鸣。
对于这等兵器来说，弓弦空放并没有什么损害。
“好弓。”他说，眼中是难得的激赏，“此弓，我要了。”
秦掌柜望着他身后那柄雪白的巨弓，面色复杂，沉默良久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艰涩，“此弓，老夫无权售卖。”
李霄眉峰微挑。
“此乃百兵阁总阁之物，”秦掌柜垂首，不敢与他对视，“悬于柳城分阁，名为镇店之宝，实则是总阁寄于此处的珍品。
老夫不过一介分阁掌柜，只有保管之责，并无售卖之权。”
李霄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身后的雪龙脊在寂静中发出极轻极轻的低鸣，仿佛沉睡的龙在梦中翻身。
“此弓，”李霄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我势在必得。”
他没有提高声调，没有展露丝毫威压，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但这个事实，比任何威胁都更沉重。
秦掌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知道李霄的威名，更知道这位年轻县令言出必践的作风。
若他执意要取此弓，自己一个分阁掌柜，如何阻拦？
可若是违了总阁的规矩……
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——
“秦伯。”
一道清泠的女声，从阁楼深处传来。
秦掌柜浑身一震，猛地转身，朝着楼梯方向深深躬下身去。
“小姐！”
李霄抬眼望去。
楼梯转角处，一女子正款步而下。
她约莫二十出头，身量纤秀，一袭月白长裙，外罩银灰披风，长发仅以一根素色簪子挽起，眉目清淡，不施粉黛。
她的步履不疾不徐，衣袂轻扬，却无半分烟火气。
那不是武者刻意收敛气息“静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。
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，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檐下风、阶前雪，来便来，去便去。
李霄心念微动。
听风望气。
一片淡青。
那青色并不浓烈，却异常澄澈。
但李霄知道，此女绝非寻常。
秦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：“小姐……您何时到的柳城？老奴未曾远迎，实在……”
“刚到。”女子淡淡道，目光越过秦掌柜，落在李霄身上。
更准确地说，落在他身后那柄雪龙脊上。
“李霄。”她说，不是询问，是确认。
李霄微微颔首：“阁下是？”
“百兵阁总阁，姓沈。”女子语气平静，并未报上名讳，仿佛那并不重要，“柳城分阁虽小，却是百兵阁产业。
此弓悬于此地五十七年，今日能有人将它拉满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从那雪白的弓身移向李霄的面容。
“我来到柳城，便听闻李大人的威名，未及弱冠的四转大武师，身负双真意，一箭诛朱和，一拳杀屠刚。”
她语速不疾不徐，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。
“只是未曾想，比传闻中更年轻些。”
李霄没有接话。
女子也不以为意，目光重新落回那柄弓。
“雪龙脊，取材三转异兽脊骨主筋，经十一道秘法炮制，历时三年方成。总阁当年为制此弓，耗费银钱不下八万两。若论市价——”
她顿了顿：“十五万两，亦不为过。”
秦掌柜在一旁连连点头。这才是雪龙脊真正的价值！
“但我可以三万两，卖给李大人。”
此言一出，秦掌柜猛地抬头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小姐！这……”
女子抬手，制止了他的话。
她看着李霄，那双清淡的眼眸中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。
“百兵阁做的是兵器生意，不是古董生意。
一柄好弓悬于此处五十七年无人能用，与废铁何异？”她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李大人能开此弓，便是此弓之主。与其让它继续蒙尘，不如结个善缘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：
“他日李大人名动一方，此弓追随大人征伐，世人问起弓从何来——总归是我百兵阁售出的。”
李霄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三万两。我欠沈小姐一个人情。”
女子微微摇头。
“不是人情，”她说，“是善缘。”
她转身，朝阁楼走去，步履依旧从容，月白裙摆在木阶上轻轻拂过，如云过天际。
“秦伯，收三万两，立契。弓是他的了。”
秦掌柜怔怔地立了半晌，终于长叹一声，躬身道：“是。”
三万两。
与那女子口中的善缘相比，这笔钱轻如鸿毛。
但他知道，真正沉重的，是她那双清淡眼眸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——他日名动一方，世人问起此弓从何而来。
百兵阁。
李霄将契书收入怀中，脚步未停。
他还没有交钱的。
虽然三万两对于百兵阁很低，但对自己来说，还是有些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