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一名灰衣老仆正躬身立在阶下,将刚刚收到的消息一一道来。
“老爷,昨夜冯从事家中遇刺,当场身亡。
刺客身手了得,一击毙命,未留下任何线索。”
赵桓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神色平静如水。
“还有,”老仆继续道,“赤明郡传来消息,吴家……被灭门了。
郡守周明远调动郡兵,将吴家上下百余口,尽数诛杀。
吴镇岳、吴家老祖,皆已伏诛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据那边传来的消息,动手之人,似是……柳城那个李霄。”
赵桓放下茶盏。
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却又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老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低声道:“老爷,冯从事……您一向看重他。
如今他死了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赵桓开口了,声音平淡如水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老仆一愣。
赵桓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秋色。
“冯家的事,我早有耳闻。”他缓缓道,“柳城冯家,在南阳王的地盘上,却暗中投靠节度使。
这种事,放在哪里都是大忌。
冯天书隐瞒不报,以为能瞒天过海,却不知我留着他,不过是看他有几分才学,留作后用罢了。
想学别人多方效力,也不看看冯家有没有那个底蕴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没有任何起伏:
“如今他死了,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。”
老仆垂首,不敢接话。
赵桓沉默片刻,又道:“至于那李霄……”
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柳城一战,诛朱和、退冯复;赤明郡一战,灭吴家、杀吴镇岳和吴家老祖。
短短数月,死在他手中的大武师已经不下一手之数,这份手段,这份狠辣,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老仆小心道:“老爷,此人如此猖狂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赵桓再次打断他。
他转过身,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。
“他想杀冯天书,让他杀便是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冯家与我何干?冯天书与我何干?
我不过是看他有几分可用之处,随手提拔一下罢了。
如今他死了,再找一个便是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,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光芒:
“倒是这个李霄……能让吴家那两个家伙联手都不是对手,这份实力,倒是不俗。
如此年轻,便有这般成就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老仆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老爷的意思是……不管他?”
赵桓放下茶盏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平淡如水,却让老仆心头一凛。
“管?”赵桓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我为什么要管?他又没犯到我头上。
吴家也好,冯家也罢,都是他们自己找死,与我何干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:
“这南州,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乱子,死几个人,灭几个家族,算什么?”
老仆连忙垂首:“是,老爷说得是。”
赵桓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老仆躬身退下。
厅中,只剩下赵桓一人。
他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秋色,眼中闪过一道幽深的光芒。
李霄……
这个名字,他记下了。
李霄在州城又逗留了三日。
他本以为,冯天书之死会在州城掀起什么波澜。
毕竟那人好歹是州牧跟前的红人,在州府担任要职。
死了这样一个人,州府总要有所表示,至少会派人查探一番,张贴几张海捕文书。
然而什么都没有。
州府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,冯天书的死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甚至连半个水花都没有溅起。
那些平日里与冯天书来往的同僚,依旧照常点卯当值,谈笑风生,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。
李霄在茶楼中听到几个食客偶然提起此事,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:
“听说冯从事被人杀了?唉,可惜可惜。”
然后便转而去谈论别的话题了。
如此平静。
平静得让李霄都觉得有些意外。
州城的事已经了结,至于那位赵州牧的态度,无论他是真的不在意,还是另有所图,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。
他要做的,是继续变强。
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未知的风浪。
三日后,李霄悄然出城,取回藏在山中的雪龙脊和霜影,一人一骑,消失在前往北方的官道上。
同一时刻,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,云雾缭绕,恍若仙境。
山巅之上,有一座古朴的道观,青瓦白墙,隐没在云雾之间,若隐若现。
道观四周,种满了奇花异草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,与寻常山野截然不同。
道观深处,一间静室之中。
一人盘膝而坐,面前堆满了符纸、朱砂、以及一沓沓已经画好的符箓。
他身着青色道袍,面容清秀,眉眼之间,竟与那死去的冯天书有八九分相似。
此刻,他正执笔绘符,动作娴熟而流畅。
冯天宁。
那个在冯家覆灭后,冯家长老口中被练气士收为徒弟的人。
他手中的笔忽然一顿。
一股没来由的心悸出现。
冯天宁面色一变,手中的笔差点掉落。
他闭上眼,深深呼吸,试图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安,然而那心悸之感非但没有消退,反而越来越浓,如同一团乌云,笼罩在他心头,挥之不去。
数月前,这种感觉曾出现过一次。
那时他正在闭关修炼一门紧要功法,无法分身。
“天宁。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,忽然从他身后响起。
冯天宁转过头,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站在门口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手持一柄拂尘,周身气息飘渺如云,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。
这是他的师父——玄真子。
“师父。”冯天宁起身行礼。
玄真子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那微微发白的脸上,眉头微皱:“怎么了?心神不宁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冯天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弟子方才绘画符时,忽生心悸之感,久久不散,难以安宁。”
玄真子面色微凝。
“心悸之感?”他走上前,仔细打量着冯天宁的面色,“多久了?”
“刚出现不久。”冯天宁道。
“但那种感觉……很浓,如同乌云盖顶,挥之不去。
数月前,弟子也曾有过一次,那时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玄真子已经明白了。
“对于练气士而言,这种感觉,绝非无缘无故出现。”玄真子沉声道,“要么是你自身将有劫难,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:
“是与你有因果牵连之人,出了大事。”
冯天宁面色骤变。
与他有因果牵连之人?
难道是冯家?
玄真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良久,冯天宁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疑惑,缓缓道:“师父,弟子想下山一趟。”
玄真子看着他,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一切小心。”
冯天宁躬身行礼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