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事，不过是州府中的佐官，负责一些文书案牍之事，品级不高，权柄有限。
但冯天书能在州牧面前说得上话，地位自然不同寻常。
然而让李霄意外的是——
这冯天书的修为，不过三转。
三转。
放在柳城，也算一方高手。
可在州城这等地方，三转武者多如牛毛，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更让李霄意外的是，他打听到的消息中，冯玉书从未向州中禀报过冯家之事，也从未请求过州府为冯家出头。
他只是每日照常点卯当值，闲暇时便独自饮酒，郁郁寡欢。
李霄略一思索，便明白了其中关窍。
冯家在南阳王驻地柳城，却暗中效忠于与南阳王敌对的节度使。
这种事，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大忌。
冯玉书虽得州牧看重，但州牧乃是南阳王的姻亲，他如何敢开口？
一旦说了，不仅报不了仇，自己恐怕也要被牵连。
所以他只能忍，只能等，只能借酒消愁，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掌握更高权柄，再来为家族复仇。
李霄打听清楚这些后，便不再迟疑。
当晚，月黑风高。
他换了一身夜行衣，悄无声息地潜入冯玉书的宅院。
那是一座不大的宅子，两进院落，几间瓦房，在这州城中只算寻常。
院中只有两三个仆人，此刻都已睡下，鼾声隐约可闻。
李霄潜入院中，选了一处隐蔽的角落，静静等待。
夜色渐深。
戌时三刻，院门被人推开。
冯玉书踉跄着走了进来。
他三十出头，面容清秀，眉眼间与冯玉祥有几分相似，只是此刻满脸通红，眼神迷离，浑身酒气冲天。
他脚步虚浮，扶着墙壁勉强走了几步，终于忍不住，蹲在墙角剧烈呕吐起来。
吐了好一阵，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，也不管嘴角的污秽，就那么瘫坐在院中的石阶上，望着夜空发呆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映出两行无声滑落的泪水。
“父亲…老祖……天书无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而绝望。
“我查到了……是柳城那个李霄……是他杀了我冯家满门……可我不敢说……我不能说……”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渗出血来。
“等我…等我再熬几年…等我做到郡守……等我手中有了权柄……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……一定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化作无声的抽泣。
李霄站在暗处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那道蜷缩在石阶上的身影，显得如此渺小，如此无助，又如此——可悲。
他想起冯家当初在柳城的跋扈。
也想起自己诛杀冯复时，对方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。
冤冤相报。
何时了？
李霄从暗处缓缓走出。
冯玉书听到脚步声，猛地抬头，醉眼朦胧中，看到一个黝黑平凡的身影正朝他走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他警惕地问，下意识想要站起身，却因醉酒而手脚发软，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。
李霄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那双眼睛平静如水，却让冯玉书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李霄点了点头。
“冯公子，”他淡淡道，“我来了。”
冯天书的酒意，在这一瞬间清醒了大半。
月光下那张黝黑平凡的脸，那双平静如水却让他脊背发寒的眼睛——他忽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对方是谁。
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陌生人深夜潜入他的院中。
“你……你是李霄！”
冯天书的声音都变了调，尖锐而颤抖，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。
他父亲冯复，四转大武师！
他冯家老祖，同样是四转大武师，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！
两人联手，尚且被此人诛杀！
而他，不过一个三转！
拿什么反抗？
拿什么活命？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理智，冯天书猛地从地上弹起，转身就朝院门狂奔而去！
同时，他拼尽全力，嘶声高呼：
“救命——！有刺——！”
他的呼喊声在夜空中炸开，惊起远处几声犬吠，院中那几个熟睡的仆人也被惊醒，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叫声。
然而，李霄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讥讽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仿佛在看垂死挣扎的蝼蚁般的平静。
他脚下轻轻一动。
咔嚓——！
脚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，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被他脚尖轻轻一挑，随即一脚踢出！
砰！
碎石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，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！
下一瞬——
噗！
冯天书的呼喊声戛然而止。
那块碎石，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的上半身！
恐怖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爆发，冯天书的胸膛以上，整个上半身，包括头颅、肩膀、双臂，瞬间炸成一团血雾！
鲜血、碎肉、骨渣，在月光下炸开，如同一朵妖艳而诡异的红花！
他的下半身，那双腿和腹部，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，又往前冲了两步，才轰然倒地，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院中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几个惊醒的仆人，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，吓得瘫软在地，连喊都喊不出来了。
李霄看都没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。
他转过身，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月光如水，洒落在这座小小的院落中。
洒在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上。
洒在那具只剩半截的尸体上。
冯天书，死了。
死得如此干脆，如此彻底。
甚至没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夜风吹过，血腥味在院中弥漫。
远处，传来更夫隐约的锣声：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一切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翌日，州牧府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洒落在宽敞的正厅之中。
厅内陈设古朴雅致，一几一榻，一屏一画，皆透着沉静内敛的贵气。
主位之上，一人端坐。
他约莫五十余岁，面如冠玉，三缕长须，身着玄色便服，并未穿戴官袍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，仿佛与整座厅堂融为一体，又仿佛这厅堂中的一切，都只是他的陪衬。
南州州牧，赵桓。
五转第三境，圆髓境强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