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的时间转瞬即过。
李霄和莲花禅院的三位老僧在这座边城客栈中落脚,白日里枯木老僧带着两位六转僧人外出打探消息。
李霄则独自在城中走动,用听风望气观察来往的修士。
城中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。
散修最多,三三两两地聚在酒肆茶楼里,谈论着圆通的来历和传承,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贪念。
这些人大多修为不高,通髓已是其中的佼佼者,可总有人抱着“万一运气好呢”的心思。
李霄还注意到几拨佛门僧人,穿着各色僧袍,有西域的喇嘛,有中原的行脚僧,还有几个来自天狼国本地寺庙的住持,他们倒是规规矩矩地在城中等候,说是要瞻仰圆通。
可李霄看他们那些弟子门人交头接耳的模样,显然也不全是冲着佛法来的。
最让李霄在意的是城东那几间被包下的宅院。
宅院外围守着披甲带刀的侍卫,进出的人都是锦衣华服,气度不凡。
枯木老僧打听了一番,回来说那是天狼国皇室派来的人,领头的是天狼王室的一位旁支宗亲,带着十几名随从,名义上是代表天狼国迎接圆通归来,以示对佛门高僧的敬重。
可李霄从枯木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天狼国如今内忧外患。
天魔殿在暗中渗透,王室急需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力量。
圆通虽然是个落魄的六转,可他在西域和海外传法数十年年,信众无数,在佛门中声望极高。
两天后的清晨,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,呜呜地响彻了整座边城。
李霄正在客栈中调息,听到号角声便推开了窗。
城中的气氛骤然变了,街上的行人都朝着城南方向涌去,酒肆茶楼里的散修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,佛门僧人们披上袈裟走出住处,城东那几间宅院的大门也猛地敞开,天狼国皇室的人马列队而出。
李霄从客栈二楼落下,与枯木老僧三人汇合,一行人随着人流朝着南面的海岸方向飞去。
海面上,一支船队正缓缓驶来。
打头的是一艘三桅大船,船身漆成了暗红色,船头刻着一尊盘膝而坐的佛像。
大船后面跟着十多艘稍小些的船只,有的运载着物资,有的挤满了随行的人,船队排成一条长龙,在海面上破浪而来。
船队越靠越近,李霄渐渐看清了船头甲板上站着的人群。
而在这些人簇拥的正中央,站着一个老僧。
那老僧身形不高,甚至有些佝偻,穿着一件洗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灰色僧袍。
他面容干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,一层层地堆在脸上。
他的眉毛稀疏花白,稀稀拉拉地垂着,头顶的戒疤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浅浅的印记。
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,不像是将死之人该有的浑浊。
站在船头,一手扶着船舷,一手垂在身侧,任由海风吹动他稀薄的衣袍。
枯木老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比平日更低了几分:
“那便是圆通了。他在海外漂泊了六十多年,从一头青丝走到满头白发。
传法、救人、施药,从大黑天佛教的叛徒走到了海外千万信众口中的‘圆通菩萨’。
可这六十多年里,他也积了一身的伤病,早年与人斗法留下的暗伤、长年奔波留下的病根、还有几次被人暗算落下的旧疾。”
李霄远远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。
这个人在大黑天佛教中本可以安享高位,却偏偏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。
传法向善,导人向善,说来简单,可真正走过了六十多年的风雨,还能站在船头回到这片故土,这份执念与坚韧,确实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。
船队缓缓靠岸,三桅大船的船头轻轻抵在码头边。
甲板上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,有人搭跳板,有人搬行李。
而那个佝偻的老僧依然站在船头,没有急着动,只是扶着船舷,静静地望着岸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
天狼国皇室的人率先迎了上去。
那位旁支宗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身量中等,穿着一身华贵的银灰色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身后跟着十几名披甲侍卫和几位文士幕僚。
他快步走到码头边,朝着船头的老僧拱手一礼,声音洪亮而恭敬:
“圆通大师远道归来,一路辛苦。
小王奉王庭之命,特来迎接大师,为王庭上下及天狼国百姓瞻仰大师风采。”
圆通缓缓抬起头,那双清明的眼睛落在中年男子身上,看了片刻,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“有劳施主了。老衲不过一介游方僧人,当不得如此厚礼。”
说完,他扶着船舷慢慢转过身,朝身后的弟子们点了点头。
几个年轻僧人连忙上前搀扶,将他从跳板上扶了下来。
岸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散修们挤在最前面,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,有人低声议论着圆通的模样,有人啧啧感叹果然是得道高僧,也有人目光闪烁,在盘算着如何才能接近这位老僧。
那些佛门僧人们则整齐地列成一排,双手合十,齐声念了一声佛号,声音低沉而庄重,倒是有几分肃穆。
李霄和枯木老僧几人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圆通下了船,在皇室宗亲的陪同下缓缓朝城中走去。
皇室宗亲将圆通迎进了城东那几间宅院中,说是让他先歇息一日,明日再正式设宴款待,并请圆通在城中讲经三日,以慰信众。
圆通没有推辞。
这是他本来就计划好的,他虽然老迈,却也明白自己的处境。
讲经三日,是他准备用来挑选衣钵传人的。
圆通坐在房间里,没让人点灯。
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桌上,照着半盏凉茶和一碟没动过的素点心。
弟子们被他遣出去了,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
他盯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,看了很久。
回顾自己这一生,天狼国北边,有个小部落叫赤羊部。他就是从那儿出来的。
十一岁那年被大黑天佛教的人看上,说他根骨好,带走了。
走那天他爹杀了只羊,他妈给他缝了双新鞋,他穿着新鞋进了大黑天的寺门。
大黑天不教人向善。
头一天师父就跟他说:杀人不眨眼,才配当大黑天的刀。
他学得快。
二十来岁就当了血刀使,手底下几十条人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