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缓缓西斜，第一天讲经渐近尾声。
圆通的声音不高，却像是能穿透喧嚣，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他很少引那些玄虚晦涩的偈子，反倒常拿自己在海外孤岛所见所闻举例。
“世人都言‘慈悲’二字容易，”圆通垂着眼，枯瘦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自己膝盖。
“可慈悲不是站在高处，空口念几句经文。
你得先有能力，护住你想护的东西。
若无力量，善心不过是随风飘的灯草，风一吹，就灭了。”
“所谓杀生为护生，斩业非斩人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这话一出，台下不少人心里一动。
寻常高僧讲法，多劝人放下、向善、随缘。
圆通却直白点破了乱世里最残酷的一桩事实。
人群边缘，李霄眉峰微挑。
这话，倒和他这些年的见闻隐隐相合。
高空中枯木老僧握着转经筒的手顿了顿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。
不少面孔陌生，气息沉敛，明显不是来听经求道的寻常武人。
其中一处，靠右侧松树林的阴影里，一个身披深褐僧袍的年轻僧人静静立着。
他垂着头，大半张脸埋在兜帽之下，只有下颌线条绷得极紧，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。
唯有偶尔外泄一丝，冷硬如浸血的铁，正是寂明。
枯木嘴唇几乎没动，低声对李霄道：“来了。沉得住气，还没到时候。”
李霄微微颔首，视线只虚虚落在高台之上，仿佛全然沉浸在讲经之中。
台上，圆通浑然不觉，或是就算察觉了，也只当未见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掌心向内，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
没人看见，僧袍底下，皮肤之下，有一点极淡、近乎灰败的蠕动，一闪而逝。
那只伴随了他数十年的异虫，早已和他的气血缠作一处。
寿元将近，连这虫子也在跟着衰败。
“老衲漂泊海外数十年，见过太多求道之人。
有人求长生，有人求无敌，有人求名扬四海。”
圆通的声音缓缓沉下。
“可到老衲这把年纪才明白：功名利禄，权利财富，终究是一泡粪土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，唯有造福世人，才是教化之道。”
话音落，夕阳恰好越过远处的林梢，金红色的光泼洒在高台。
圆通合掌，声音平和：“今日就到这里。明日此时，再与诸位闲谈。”
台下响起议论声，人群渐渐散开。
不少有心人没有走远，三三两两徘徊在空地四周，目光时不时瞟向高台后方。
一夜无话，第二天讲经，乃是讲解五六转的武道。
次日天光破晓，晨曦刺破云层，洒在城外的讲经高台之上。
相较于昨日，今日赶来听讲的人足足多了数倍。
原本空旷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，外围甚至还有不少晚来的武师踮脚张望、挤破人群，就连四周的树梢、土坡之上，都站满了慕名而来的修行者。
而在场众人心里更藏着一份隐秘的期待。
若是能得高僧指点一二，便是大机缘。
人群构成依旧分明，天狼国军士层层把守，肃杀之气压下人群的喧嚣。
佛门一众高僧居士稳立后方，神色淡然，似乎早已见惯各类机缘争抢。
最狂热的，当属密密麻麻挤在中前位置的无数散修。
这些人九成以上都是三四转的武师，挣扎在武道底层，无宗门传承、无师长指点、无资源供养，靠着一腔蛮力和搏命厮杀艰难进阶。
武道五转、六转的境界奥秘，对他们而言，就是云端之上的玄妙天机。
各大宗门世家的核心功法、境界真谛向来秘不外传。
寻常散修终其一生，都摸不到五转桎梏的门槛，更别说知晓六转强者的武道本质。
众人屏息静待，没过多久，一身素灰僧袍的圆通，缓步踏上高台。
今日的他气色比昨日稍显萎靡，苍老的面容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衰败感，但一双眼眸却澄澈透亮，不见半分暮气。
圆通盘膝落座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抬手压了压，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昨日讲佛心，今日，讲武道。”
一句话落地，全场轰然一震！
在场无数散修呼吸骤然急促，死死盯着台上的老僧，一个个挺直腰背，不敢有丝毫分心，连眨眼都生怕错过一字一句。
他们闯荡江湖半生，听过无数武道谬论，见过无数庸师误人子弟，却从未有机会聆听顶级强者拆解高阶境界。
今日能得一位六转大德亲传真谛，简直是天降造化！
人群边缘，李霄微微坐直身躯，神色认真起来。
他如今早已踏入通髓境，远超三四转层次，甚至亲身交手过高阶武师。
但他并未有半分轻视，反倒凝神静气，静心聆听。
寻常武师讲武道，只讲招式、讲运气、讲筋骨淬炼，流于表面。
可圆通半生佛武同修，半生漂泊乱世，以佛心悟武道，以慈悲证强大，他的武道见解，必然跳出世俗桎梏，别有一番天地。
高空中的枯木老僧也是微微侧目，静静聆听，眼中带着几分期许。
高台之上，圆通的声音平缓厚重，穿透层层人群，落进每个人耳中。
“世人修武，以为淬炼筋骨、打磨气血、突破轮转，便是大道。
四转以下，在我看来，其实和一个境界没有分别，都是淬炼自身肉身，气血，和五转有着本质分别。”
“五转生髓，是武道第一道分水岭。”
此话一出，所有三四转武师纷纷凝神记诵，不少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，飞速记录，生怕遗漏半字。
“无数武者困死四转终生，究其根本，只知死练气血、硬磨肉身，气血驳杂、经脉淤堵、心神浮躁。”
“所谓五转生髓，便是剔杂存纯、敛散归一！”
“洗尽毕生驳杂气血，规整周身错乱经脉，以心神为引，统御一身蛮力，让万千散乱气力归于丹田、归于本心。
至此，武者脱胎换骨，不再是凭肉身搏杀的莽夫，真正踏入御气之境！”
这番拆解直白通透，摒弃了所有晦涩玄虚的话术，一针见血点破了无数散修卡在四转终生不得突破的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