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考核处设在二车间东侧。
门口刷着白漆,地上划了一道黄线。黄线以内是考场,除了考官和考生,其他人不得进入。
肖福来刚到门口,一名穿深蓝工装的老师傅便伸出手。
“材料。”
肖福来递上体检单、接班审批表和技术摸底通知。
老师傅姓周,五十多岁,左手食指少了半截。轧钢厂干钳工二十七年,如今专门负责工级考核。
旁边还有人事科孙干事,以及考核处的郭大勇。
三个人,一人盯技术,一人记结果,一人负责材料和工具。
周师傅翻完材料,抬头问道:“第一次进厂?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以前在哪儿学的钳工?”
“跟家里人学过,也自己练过。”
周师傅没继续追问。
会不会,不看嘴。
工件摆上台,一锉刀下去,什么都藏不住。
易中海跟在后面走进门,手里还拿着那张师徒登记表。
“老周,这孩子跟我住一个院。他父亲以前也是厂里的钳工。我在旁边看看,免得他紧张。”
周师傅指了指地上的黄线。
“看可以,站线外。”
“我不说话。”
“线外。”
易中海脚步停住。
他是八级钳工,在几个车间都有面子。可考核处有考核处的规矩。正式考核时,就算车间主任来了,也不能随意靠近操作台。
易中海只好退到黄线外。
他把师徒登记表卷在手里,目光始终落在肖福来身上。
周师傅打开一只铁皮工具箱。
“今天考配合件,一共五项。”
“第一,识图和划线。”
“第二,锯削下料。”
“第三,锉削基准面。”
“第四,钻孔、扩孔。”
“第五,凹凸件配合。”
郭大勇把两块长方形毛坯放到操作台上。
一块做凸件,一块做凹件。
周师傅又把图纸压到桌面。
“平面误差不能超过五丝。”
“尺寸误差不能超过五丝。”
“配合间隙,单边三丝以内。”
“孔距偏差不超过五丝。”
“限时三个半小时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了肖福来一眼。
“接班摸底,原本不用这么严。”
“是你自己申请按工级考核。现在后悔,可以改成学徒测试。”
易中海立刻接话。
“福来,听见了吧?”
“五丝不是拿尺子比划一下就行。锉过头半根头发丝,这块料就废了。”
他把登记表展开,递向黄线内。
“现在签字,先跟我进一车间。工位能给你留着。等练上半年,再参加考核也不迟。”
孙干事抬起头:“易师傅,考核期间不要干扰考生。”
易中海收回登记表。
“我就是提醒一句,省得年轻人逞强。”
肖福来没有看他。
他拿起图纸,先看标题栏,再看主视图和剖面尺寸。
两块配合件,外形不复杂。
难点在凹槽底面和凸台两侧。
凸台宽十二毫米,凹槽标注十二点零六。总间隙六丝,正好是单边三丝。
若先把凸件做到死尺寸,凹槽稍微多锉一下,整个配合便会晃。
正确做法不是分别照图做到极限,而是先做基准,再以凸配凹,最后留两丝修整余量。
肖福来看了三分钟,没有碰工具。
易中海站在黄线外,眉头慢慢舒展开。
果然还是不会。
真懂钳工的人,看一眼图纸就该开始划线。坐在那里磨时间,只能说明没看明白公差。
“福来。”
“现在认师父,还来得及。”
肖福来把图纸翻到背面,看了一眼技术要求,又重新翻回来。
“考试看工件,不看师父。”
易中海脸上的笑收了回去。
“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。”
“墙撞不撞,等我走到那儿再说。”
周师傅眼角动了一下,没插话。
肖福来终于放下图纸,却还是没划线。
他先拿起两块毛坯,擦掉表面的防锈油,用手指依次摸过四边。随后放在平台上,轻轻按压两个对角。
第一块毛坯稳。
第二块右上角晃动。
毛坯底面有翘曲。
若直接用这个面作基准,后面划出的每一根线都会偏。
肖福来拿起粉笔,在翘起的一角画了个叉。
“这块料需要先修基准面。”
郭大勇一怔,走过去按了一下。
毛坯果然轻轻晃动。
他又换了两个方向,结果一样。
周师傅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“继续。”
肖福来把毛坯放下,又检查台虎钳、直角尺和划针。
最后,他拿起一把游标卡尺,合拢量爪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量爪之间透出一道细缝。
他推动游标重新合拢,零线没有重合。
偏了两丝。
“这把卡尺有零误差。”
郭大勇接过来:“不可能,早上刚检查过。”
“拿量块复核。”
工具桌上正好有一块二十毫米标准量块。
郭大勇擦净量块,将卡尺卡上去。
主尺二十毫米。
游标读数却停在二十点零二。
真多了两丝。
孙干事放下钢笔:“工具有问题,会影响考核结果吗?”
周师傅点头:“五丝公差,量具先吃掉两丝。碰上没经验的,工件做废了都不知道错在哪儿。”
郭大勇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他负责考前检查,竟然漏了一把卡尺。
“昨天还好好的,可能是量爪磕过。”
周师傅看向肖福来。
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“先看零位,再看量爪透不透光。”
“学徒一般会这么做吗?”
“工具是眼睛。眼睛看不准,手再稳也白搭。”
周师傅没再说话,从工具箱底部取出另一把卡尺,亲自用量块复核。
分毫不差。
“用这把。”
易中海捏着登记表的手紧了些。
检查量具谁都会说。
可真正上手以前,能主动检查零位、量爪和毛坯稳定性的工人并不多。
不少四五级钳工赶工时都容易省掉这一步。
肖福来不是在拖时间。
他是在做准备。
周师傅拿起挂在墙上的计时牌。
“审图、验料、验具,共用时七分二十秒。”
“算在总时间内。”
“现在开始。”
计时牌翻下。
肖福来先把翘曲毛坯夹进台虎钳。
夹持位置不深不浅,毛坯上沿露出十二毫米。既能保证稳定,又不会因夹得太高产生振动。
他没有直接用细锉。
先用粗平锉清掉毛刺,再在表面薄薄涂了一层红丹粉。
锉刀落下。
推时加力。
回程卸力。
身体重心随锉刀前后移动,双肘不外张,手腕始终压平。
第一锉从左前方切入。
第二锉交叉覆盖。
第三锉调整中部受力。
沙沙声在考场里连成一片。
周师傅原本靠着桌边,很快站直了。
钳工锉平面,最怕两头低、中间高,也怕一边重、一边轻。
新手眼睛只盯着锉刀。
熟手看接触面。
肖福来却连红丹粉被吃掉的顺序都在控制。
十几锉下去,表面高点先露出金属本色,低点仍留着红色。
他换了个角度,再次交叉锉削。
动作不快,却没有一下多余。
易中海盯着他的肩膀,标准得挑不出错。
再看握锉姿势:右手抵住锉柄,左掌压在锉刀前端。随着锉刀前进,两只手的压力不断变化。
这不是会一点,是锉过成百上千块料,才可能留下的肌肉习惯。
一分钟后,肖福来停下。
他没有急着用尺,先拿软刷清理铁屑,再把平尺贴上基准面,对着光检查。
没有明显缝隙,塞尺插不进去。
周师傅拿出百分表,装上磁力表座,在平台上来回测了三次。
指针摆动,一丝半。
第一次粗修,平面误差只有一丝半。
郭大勇拿着记录表,迟迟没落笔。
“周师傅,记多少?”
“如实记。”
“一点五丝。”
易中海听见这个数字,猛地站了起来。
凳腿擦过水泥地,发出刺耳声响。
他是八级钳工,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三级考核要求五丝以内,四级考核要求三丝,一丝半已经摸到了五级工的门槛。
更要命的是,肖福来刚才只是粗修,连细锉都还没换。
周师傅抬头看向黄线外。
“易师傅,坐下。别影响考生。”
易中海没坐,盯着操作台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你这手法,到底是谁教的?”
肖福来换上中齿锉,连头都没抬。
“刚才说过了,工件说话。”
锉刀再次落下。
这一次,节奏陡然加快。
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红丹粉一层层退去。
周师傅看了不到半分钟,忽然伸手拿起另一张考核记录表。
孙干事问道:“拿错表了?”
“没错。”
周师傅把原本的三级考核表压到下面。
新表最上方,印着一行字:五级钳工专项考核。
“三级工,不用再看了。换规格。”
黄线外,易中海的脸彻底僵住。
周师傅盯着肖福来手里的锉刀,缓缓开口。
“接下来误差超过三丝,算你不合格。你敢不敢继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