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轧钢厂大门前，自行车铃响成一片。
蓝灰色工装汇成两股人流，顺着左右两道厂门往里走。门卫挨个检查工作证，墙上的大喇叭正播放早间广播。
肖福来七点四十五分赶到。
不早不晚，正好留出十五分钟办登记。
易中海比他先到一步。
那两个捧着拜师茶缸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，易中海独自站在门卫室旁，手里拿着一张师徒登记表。
“福来。”
“进厂不比在院里。”
“车间有车间的规矩。你跟着我，至少不会被人安排去搬废料、扫铁屑。”
肖福来把接班通知递给门卫。
“厂里怎么安排，我就怎么干。”
“至于拜师，等考核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门卫在临时登记簿上写下名字，又递给他一块访客木牌。
易中海跟进厂门。
“考核只是摸底。你以前没进过车间，就算在家摸过几天工具，也不能当正式技术。”
“年轻人底子薄，别把话说得太满。”
肖福来点点头。
“易师傅说得对。”
易中海准备好的话忽然卡住。
这孩子若是顶嘴，他还能顺势训几句。偏偏肖福来态度和气，一路只认厂里的规章，反倒让他找不到地方下手。
两人穿过厂区。
前面是办公楼，左侧几座高大厂房里传出机器运转声。空气中混着煤烟、机油和热铁的味道。
到了人事科门口，肖福来先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昨天上门通知他的那名人事干事正坐在桌后，胸前挂着工作牌。
“肖福来？”
“材料带齐了吗？”
“带齐了。”
户口簿、接班通知、家庭关系证明、接班审批表依次摆上桌。
人事干事逐项核对，又让他填了三张表。
姓名。
年龄。
家庭成分。
文化程度。
健康状况。
肖福来写得不快，字却很稳。
人事干事看了一眼：“材料没问题。先去医务室体检，再参加技术摸底。”
“你父亲原来是钳工，原则上接班以后，还是安排进钳工车间。”
易中海适时开口：“小肖和我住一个院。他父亲没了，我这个老师傅理应照应。”
“让他进一车间我那组，我可以亲自带。”
他说着，把师徒登记表放到桌边。
“表我已经领来了。”
人事干事拿起表格，看见师父一栏已经填了易中海的名字，眉头稍稍皱了一下。
“徒弟还没签字？”
“孩子年轻，不懂厂里的规矩。”
易中海看向肖福来。
“现在签也一样。”
肖福来没有去接笔。
“同志，厂里规定接班工必须提前定师父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人事干事道，“先定岗位，再由车间根据生产安排分组。拜不拜师，也得看双方意见。”
“那我先参加考核。”
易中海按住师徒登记表。
“福来，我是为你好。钳工一共八级，一步一个坎。没有师父带，你连图纸都看不全。”
“我确实会些钳工。”
肖福来语气没变。
“正因为会些，才该先考。会到哪一级，厂里说了算。”
人事干事点点头。
“这话没错。”
“不过接班工直接定级的情况不多。你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“考不过，我按厂里安排走。”
“考得过呢？”
“考过几级，先按相应工种试用。能不能正式定级，还要车间和考核组签字。”
规矩说得清楚。
肖福来也不再多问。
他收好材料，正准备去医务室，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句。
“老周，食堂申请补人的报告送哪儿？”
一名夹着文件的干部走进来，额头上还带着汗。
“先放这儿。”人事干事指了指桌角，“又缺人？”
“普通工不缺，缺能做招待餐的。”
来人把文件拍到桌上。
“这阵子兄弟单位交流多，后天还有上级检查。食堂主任一天三趟往厂办跑，头发都快薅没了。”
“何雨柱不是会做小灶吗？”
“他手艺是有，脾气也是真有。”
来人压低一点声音。
“上回采购少买了二斤肉，他跟采购科的人在后厨差点打起来。厂里总不能每次做招待餐，都先找个人看着他。”
易中海皱眉。
“柱子性子直，工作上从不含糊。”
那名干部看了他一眼。
“易师傅，我没说他手艺不行。”
“可招待餐不光是炒菜。菜单、成本、上菜顺序、临时加桌，都得有人顶得住。”
肖福来停住脚步。
机会自己走进门了。
“同志，食堂补人的话，能不能让我参加一次考核？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下。
人事干事抬起头：“你刚才还说会钳工。”
“钳工会，做饭也会。”
夹文件的干部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八。”
“在哪儿学的厨？”
“家里办丧事以前，跟人做过大锅饭。红白席、小灶、面点，都碰过。”
肖福来没提部队，也不能提。
前世的身份带不过来，但手艺能。
人事干事摇了摇头。
“岗位不是你想挑就能挑。”
“你是接班入厂。厂里缺钳工，审批也是按技术工种走的。今天想去食堂，明天再想去运输队，接班手续还办不办了？”
“我不挑岗位。”
肖福来把接班审批表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钳工考核我照常参加。”
“我只申请多考一项。食堂考不过，我回车间。考得过，厂里再根据实际需要安排。”
这话把路全堵好了。
他不逃避钳工，也不要求直接转岗。
只要一个考核资格。
易中海终于沉下脸。
“福来，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。”
“厨房里切两刀菜，跟轧钢厂上万人的食堂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先进车间，有师父带着，才是正路。”
肖福来转头看他。
“易师傅是人事科的？”
易中海一顿。
“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，难道还不能给你一句忠告？”
“能。”
“可岗位归人事科安排，食堂考核归食堂主任负责。”
肖福来看着他手下那张师徒登记表。
“您既不是人事科，也不是食堂主任。”
“是不是正路，您说了不算。”
人事科里只剩下纸页翻动声。
夹文件的干部低下头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易中海的手还按在登记表上，指节慢慢发白。
他准备了一早上的师徒关系，连茶缸都带到了院门口。
结果人还没进车间，这条路便被肖福来当着人事科的面切断了。
“何雨柱，我……”
易中海张口说了四个字，脸色当场僵住。
办公室里几个人一起看向他。
肖福来没接话。
好家伙，人不在场，都能先替傻柱答应一声。
这习惯怕是改不了了。
人事干事敲了敲桌面。
“行了，不谈院里的关系。厂里按能力和生产需要安排。老陈，你去问问食堂主任。基础考核能不能临时加一个人？”
夹文件的干部道：
“不用问了，主任就在厂办等批复。昨天他说了，只要真会做菜，临时工都肯先上灶试试。
不过招待灶的考核不轻。刀工、大锅菜、成本核算，缺一项都不行。”
肖福来道：“我没问题。”
老陈看着他：“要是考砸了呢？”
“回车间拿锉刀。”
老陈拿起桌上的补人报告。
“行，倒是个多面小能手。我带他去食堂。”
人事干事却摆手。
“先体检，再考钳工。接班手续按原流程走完。钳工考核结果出来以后，下午再去食堂。
食堂若是也通过，由人事科、生产科和后勤一起定岗。”
他说完，在肖福来的材料右上角写下一行字。
“申请食堂技能加试。”
下面盖了人事科的章。
红印落下，资格到手。
易中海拿起那张没人签字的师徒登记表：
“福来，钳工考核不是儿戏。一车间今天考的是配合件，尺寸误差超过五丝就不合格。现在改主意，还来得及。”
肖福来收好加试单。
“多谢提醒。我两个都试下。哪边工资高，就留在哪边。”
他转身出了人事科。
体检只用了半个钟头，身高、体重、视力、血压全部合格。
钳工考核定在上午九点，消息却比他走得更快。
还没到食堂开早饭的时间，何雨柱已经从帮厨嘴里听说了。
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。
咚！半截土豆立在刀口旁。
“肖福来要考招待灶？”
帮厨点头：“人事科批的，下午来。”
何雨柱嗤了一声。
“招待灶不是院里烙饼。他要真敢来，我让他先切二十斤土豆丝。”
食堂主任正好掀帘进门，把一张菜单拍在案板上。
“二十斤不够。下午考核，三十斤土豆，一盆白菜，再加一块五花肉。刀工只是第一关。
后天厂里招待二十桌客人。今天谁能按定量做出这四道菜，谁进招待灶。”
何雨柱拿起菜单扫了一眼，眉头慢慢皱起。
四道菜不难，难的是菜单最下面那一行。
每桌肉类定量，不得超过一斤二两。
下午这场考核，考的是怎么拿最少的肉，让二十桌客人都吃出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