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肖福来便锁好房门，背着帆布包出了院。
包里装着两斤棒子面、一斤白面、半斤红糖、半斤盐，还有两包大前门。
钱带了两块六，粮票和工作证也只带了必须用的。至于父亲留下的三封信和那张山路图，则被他贴身收好。
前院里，阎埠贵正拿着扫帚扫地。
说是扫地，可肖福来从屋里出来到走到院门口，那扫帚就没挪几下。
“福来，这么早出门，走亲戚去？”
阎埠贵扶了扶眼镜，眼睛往帆布包上瞄。
“回趟昌平。”
“带这么些东西，亲戚家条件不错吧？”
肖福来瞥了他一眼。
“条件真不错，还用得着我带粮食？”
阎埠贵张了张嘴，一时没接上话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了院门。
公交车只能坐到公社。
下车以后，剩下十几里山路，全得靠两条腿走。
土路两旁还压着没有化干净的残雪，背阴处结着硬冰，一不小心就容易摔个跟头。肖福来照着山路图，先过石桥，又顺着干河沟一路往北。
前面有两个挑柴的村民，边走边说话。
“昨晚北梁那边是不是又响枪了？”
“响了，连着两声。”
“民兵打狼？”
“民兵队长昨天还在公社开会呢。再说了，老赵下的猎套都让人拆了。最近山里不太平，少往那边凑。”
两人说着，拐进了旁边的岔路。
肖福来脚步没停，只把“北梁”两个字记在了心里。
上午十点左右，肖家屯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几十间土坯房顺着山脚散开，房顶大多压着茅草。村口老槐树下，几个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，正在追着铁环跑。
肖福来接连问了三个人，才找到村东头那座石院。
院里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劈柴。男人身板厚实，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。
见肖福来进门，他把斧头按在木墩上。
“找谁？”
“请问肖长山住这儿吗？”
男人动作一顿，盯着他看了两眼。
“我就是。你是哪家的？”
肖福来从怀里取出旧信。
“我父亲叫肖长河。”
肖长山没有马上接信。
他先看了看肖福来的眉眼，又低头看向信封上的字。过了片刻，才把斧头扔到一边，用棉袄蹭了蹭手。
“你是福来？”
“是我。”
肖长山拆开信，才看了两行，便扭头冲屋里喊道：
“满仓！别鼓捣你那个破筐了！长河家的孩子回来了！”
屋门很快打开，一名瘸腿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老人叫赵满仓，是肖长山的姐夫，也是肖福来的姑父。年轻时当过猎户，后来入赘到了肖家屯。那张山路图上标着的老猎棚，就是他当年和肖父一起搭的。
赵满仓接过旧信，没有急着认亲，反而问起了往事。
“你爹右肩上有什么记号？”
“有块烫伤。”
“你奶埋在哪儿？”
“祖坟第三排最东头。”
“你爹小时候干过什么丢人的事？”
“偷过供桌上的枣糕，让爷爷拿藤条追了半个村。”
赵满仓这才点了点头。
“错不了，是长河家的孩子。”
肖长山赶紧把肖福来往屋里让，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。
“你爹呢？怎么没跟着你一块儿回来？”
院里一下安静了。
肖福来沉默片刻，才开口道：
“我爹娘都没了，厂里出的事故。后事已经办完，我接了我爹的岗位，现在在红星轧钢厂上班。”
肖长山手里的信微微一抖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前些日子。”
肖长山慢慢坐到门槛上，好半天没出声。
赵满仓转过身，用袖口抹了把眼睛，低声骂道：
“长河这个混账东西。三年不回来，再有消息，竟然就只剩下这么几封信了。”
中午吃饭时，桌上多了一盆白菜炖土豆。
肖福来带来的白面，被婶子仔细收了起来。两斤棒子面却当场和进面盆，贴了一锅饼子。
肖长山一边吃，一边问起厂里的情况，又问城里的房子和日子过得怎么样。
肖福来只挑能说的说，没提四合院里那些糟心事。
饭后，他把红糖和盐拿出来。
肖长山连忙往回推。
“你才刚上班，自己留着。城里的日子也不宽裕。”
“我单独立户，一个月三十二斤定量，厂里还管一顿饭，饿不着。”
“那工资呢？”
“够用。”
肖长山眼睛一瞪。
“多少才叫够用？”
“九十五块五。”
屋里顿时没了声音。
赵满仓愣了半晌，才看向肖长山。
“长河这儿子，可比你有出息。”
肖长山这次不推了，把东西收了起来。
“行，你有本事，叔也不跟你装客气。明早我带你去上坟，先给祖坟添土，再给你爹娘烧几张纸。”
肖福来点点头，随后拿出那张山路图，看向赵满仓。
“姑父，图上的老猎棚还在不在？我想下午过去认认路，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野味。”
赵满仓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不行。”
“山里有狼？”
“狼不可怕，人可就难说了。”
赵满仓伸手点了点图上的北梁。
“这阵子山里来了生面孔。以前下的猎套被人拆过，石沟边上还有新烟头。前天和昨晚都有枪声，不是村里的土铳。”
肖长山也跟着劝道：
“想吃肉，叔明天去公社想办法。你刚回来，别往北梁钻。”
“我不往深山去，就到老猎棚附近看看，天黑前肯定回来。”
赵满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会使枪吗？”
“摸过。”
赵满仓没再多问，起身进了里屋。片刻后，他从房梁暗格里取下一支旧猎枪。
单管，木托已经磨得发亮，枪管外面还有两处修补的痕迹。
“枪是我的，前年在公社登过记。给你是打猎用的，可不能胡来。”
肖福来接过枪，始终让枪口朝下。
他先退开枪膛，查看击针，又仔细看了看枪管和锁扣。枪膛里虽然有些积垢，可闭锁还能用。只是枪管前端磕过，打远了弹着点会偏。
“往右高半指。”
赵满仓眉头一挑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准星往左歪，枪口上跳也重。能用，不过装药别太满。”
肖福来说着便要把枪递回去。
赵满仓却没有接，而是又拿出三发自装猎弹。
“一发粗砂，两发独头。碰上野猪别打正额，这枪劲儿不够，容易跳弹。”
“打耳根，或者从侧面打心肺。”
听见这话，赵满仓重新打量了他一遍，这才松开手。
“天黑前不回来，我带人进山找你。”
肖福来背着枪出了门。
他坚持进山，除了想看看父亲走过的地方，也有自己的考虑。
这支猎枪在公社登记过，来路清楚。以后真遇见事情，也算有一条摆在明面上的枪械来源。
至于空间里的那些家伙，不到要命的时候，他绝不会拿出来。
北梁背阴，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尽。
进山三里后，肖福来在路边发现了一堆粪便。外面已经冻硬，里面却还有余温。旁边泥地里的蹄印前宽后窄，是头成年野猪，分量少说也在二百斤以上。
再往前走，松树根部蹭着几根黑色硬毛，树皮上的泥还没干。
野猪就在附近。
可在杂乱的兽迹中间，却夹着一枚人的鞋印。
横纹胶底鞋，右脚外侧磨损得很厉害。鞋印旁边还扔着半截烟头，滤嘴上的唾沫都没干。前方两根灌木被人向外折断，断口指着北面。
有人刚从这里过去。
肖福来蹲下看了十几秒，没有顺着鞋印追，而是绕到侧风位，继续向前。
约莫二十分钟后，灌木丛里传来低沉的哼声。
一头成年公猪正在拱冻土，背上的硬毛根根竖起，两颗獠牙露在嘴外。
肖福来没有急着开枪。
他悄悄退到侧风位，借一块山石稳住枪身。等野猪转过身体，左前腿迈开，耳根和肩胛同时露了出来。
距离三十七步。
独头弹，够了。
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抬起脑袋。
砰！
枪声震得山谷回响。
弹丸从野猪耳根后方钻了进去。那头公猪向前冲出七八步，一头撞在树根上，四条腿又蹬了几下，便没了动静。
肖福来没有马上靠近。
他重新装好猎弹，从后面绕过去，又等了足足两分钟。确认野猪瞳孔不动，鼻腔也没有气息后，这才上前补刀放血。
这头公猪约有二百四十斤，他一个人根本拖不回去。
肖福来用枯枝把猪身盖住，又在附近三棵树上留下赵满仓能看懂的猎户记号。
一头猪已经够村里分了，他没必要再去打兔子和山鸡。
正准备下山，远处忽然传来石子滚落的动静。
肖福来神色一凛，立刻伏低身体，顺着山脊爬上半坡。
下方石沟里，一名穿灰棉衣的男人正独自往南走。那人肩上背着帆布包，脚步很快，还时不时回头张望。
而在更远处，有三个人散开跟在后面。
一人从左侧绕坡。
一人从右边堵住下山路。
中间那人端着一支步枪，枪口始终追着灰衣男人的后背。
这绝不是同行。
分明是在包抄。
肖福来没有乱动，先看三人的鞋，又看他们持枪的姿势。
横纹胶底鞋。
右脚外侧磨损严重。
和野猪踪迹旁边留下的鞋印一模一样。
中间那人停下脚步，拇指缓缓推开保险。左侧那人也抬起枪，封死了灰衣男人唯一能藏身的石沟。
肖福来伏在山坡后，慢慢压低猎枪枪口。
他不认识双方，也不知道谁好谁坏，自然不会贸然插手。
可就在这时，灰衣男人肩上的帆布包忽然滑开一角。
里面露出的不是粮食，更不是什么猎物。
而是一只盖着红色公章的牛皮文件袋。
下一刻，枪声就要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