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男人走到石沟中间，脚步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急着回头，而是把右手伸进棉袄内侧，掏出一本深色证件，高高举过肩头。
“昌平县公安局侦查员陈卫国！”
“胡老三、魏麻子、赵二奎，你们三个已经被通缉了！马上放下武器，跟我回去接受审查！”
石沟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山风刮过枯枝，卷起一层细碎雪沫。
站在中间的胡老三非但没有放下步枪，反而往前逼了两步，枪口死死对准陈卫国。
“陈公安，兄弟几个也不想把事做绝。”
“把你包里的案卷和山图交出来，我们可以留你一条命。”
陈卫国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他手里的证件没有放下，眼睛却始终盯着胡老三的枪口。
“采购站死了一个值班员，追捕你们的时候，又有两名民兵重伤。”
“你们背着人命，还想往哪儿跑？”
胡老三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没得谈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便猛地扣下扳机。
砰！
枪声在山谷里炸开。
陈卫国早有防备，侧身扑向石壁。子弹贴着左肩擦了过去，灰棉衣当场被撕开一道口子，鲜血很快洇了出来。
躲在坡上的肖福来看得清清楚楚。
公安已经亮明身份，这三个人却还敢开枪杀人。
谁好谁坏，已经不用再猜。
左边的魏麻子弓着腰，正想绕上山坡，从后面堵死陈卫国。他距离肖福来藏身的地方，不过四十多步。
肖福来把单管猎枪架在石缝上。
枪膛里装着最后一发独头弹。
魏麻子跨过一截枯木，左脚刚刚落稳。
砰！
独头弹正中他的小腿外侧。
“啊！”
魏麻子惨叫一声，当场翻倒。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，顺着积雪滚出两丈多远。
“坡上还有人！”
胡老三反应极快，调转枪口便朝坡上开火。
啪的一声，子弹打中松树，炸飞一大片树皮。
肖福来一枪打完，连头都没露。他压低身子，借着反坡掩护，迅速向左侧浅沟转移。
单管猎枪只有一发。
退壳、装弹、重新闭锁，都需要时间。
右边的赵二奎显然也知道这一点。他端着步枪冲进石沟，认准刚才冒出枪火的位置，飞快往坡上爬。
“是村里的土猎枪！”
“他打完了，枪里没子弹！”
赵二奎判断得不算错。
只不过，没子弹只是暂时的。
肖福来退出冒着热气的空壳，把最后一发粗砂弹塞进枪膛，重新合上枪机。
紧接着，他摸起一块石头，朝右边灌木丛扔了过去。
哗啦！
枯枝折断，积雪簌簌往下落。
胡老三立刻朝那边连开两枪。
赵二奎也被动静吸引，端着步枪扑向灌木丛。
肖福来却已经伏在左边的浅沟里，枪口压得稳稳当当。
粗砂弹打远了，铅砂一散，威力就要大打折扣。
所以他没有着急。
三十步。
二十五步。
赵二奎看见灌木后面露出半截布料，脸上顿时露出狠色。
“抓到你了！”
那不过是肖福来挂在树枝上的一块棉袄里布。
赵二奎一步跨出石沟，手指已经搭上扳机。
就在这时，左侧浅沟里猛然抬起一根枪管。
砰！
十几颗铅砂迎面散开，大半打进赵二奎的右臂和肩窝。
赵二奎惨叫着撞在石壁上，步枪脱手落地，整条右臂顿时没了力气。
前后两发猎弹。
一个断腿，一个废了拿枪的胳膊。
胡老三连两个同伙都顾不上，转身就往北梁深处逃。
陈卫国靠在石壁后面，左手压住伤口，右手拔出随身手枪。
“站住！”
胡老三头也不回，反手就是一枪。
子弹打在陈卫国脚边，碎石四处飞溅。
陈卫国不再警告。
他稳住手腕，等胡老三迈过前方山石，连续扣动两次扳机。
第一枪打偏。
第二枪正中胡老三右小腿。
胡老三一头栽进雪地里，手里的步枪却没有松开。他咬牙翻过身，刚想抬起枪口，一只棉鞋已经重重踩住枪管。
肖福来顺着侧坡冲下来，一脚踢中他的手腕。
步枪脱手。
胡老三还想摸腰间，肖福来直接抡起猎枪枪托，狠狠砸在他的肘窝上。
咔嚓！
胳膊当场脱臼。
“老实点！”
胡老三疼得满头冷汗，嘴上却还不服软。
“小崽子，你知道自己惹了谁吗？”
肖福来没有搭理他，只是熟练卸下步枪弹仓，又把枪膛里的子弹退了出来。
“我只知道，你现在归公安管。”
陈卫国捂着肩膀走过来，先看了一眼倒地的三名逃犯，又看向肖福来手里的猎枪。
“把枪放下，说明身份。”
肖福来没有犹豫，把猎枪枪口朝外放在地上，随后掏出工作证。
“红星轧钢厂职工，肖福来，今天回肖家屯探亲。”
“这支猎枪是我姑父赵满仓的，在公社登记过。山下还有一头我刚打的野猪。”
陈卫国接过工作证，仔细核对照片和钢印。
确认没有问题，他才把证件递回来。
“刚才为什么帮我？”
肖福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胡老三。
“你亮了公安证件，他们不但不投降，还开枪杀人，又逼你交案卷。”
“这还分不出谁好谁坏，那我这双眼睛算是白长了。”
陈卫国扯了扯嘴角。
只是这一动牵扯到伤口，左肩又有血冒了出来。
肖福来马上脱下外层棉衣，从里面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。
“子弹只是擦过去了，应该没有留在肉里。”
“我先给你压住伤口。”
布条绕过陈卫国腋下，用力扎紧。
陈卫国脸色白了几分，却硬是没有出声。
随后，两人把三名逃犯全都捆了起来。
魏麻子的腿伤最重，肖福来找来两根树枝，给他固定住伤腿。赵二奎右臂被铅砂打穿了好几处，血流得不少，不过没有伤到颈侧的大血管。
一时半会死不了。
至于疼不疼，那就不是肖福来需要操心的了。
陈卫国又把三人的帆布包逐一打开。
现金六百七十二元，全国粮票一百八十多斤，肉票、油票、布票加起来四十余张。
除此之外，还有两支步枪、一支短枪、五十三发子弹，以及一张手绘的北梁山图。
山图上清楚标着老猎棚、公社收购点，还有两处埋藏东西的位置。
陈卫国将这些东西重新装好封存。
“他们上个月抢了县采购站，打死一名值班员。追捕的时候，又打伤了两名民兵。”
“我这次去公社，是秘密核对票号和藏赃地点。返回路线只有局里和公社接头人知道，他们却能提前在这里设伏。”
“看来消息被人泄露了。”
肖福来蹲下身，捡起胡老三的一只鞋。
横纹胶底，右脚外侧磨损得十分厉害。
和先前野猪附近留下的鞋印一模一样。
“野猪旁边的脚印和烟头，也是你的？”
胡老三闭着眼睛，一声不吭。
旁边的魏麻子却疼得脸色发青。
“是他留下的。我们在老猎棚住了两天。”
陈卫国神色一紧，立刻追问。
“还有没有同伙？”
魏麻子下意识看向胡老三。
胡老三睁开眼睛，恶狠狠地威胁道：“你敢说，我弄死你全家！”
肖福来伸出手，抓住他那条脱臼的胳膊，轻轻往上一抬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顿时响彻石沟。
“公安问话，没问你就少插嘴。”
魏麻子吓得咽了口唾沫，再也不敢隐瞒。
“还有一个，叫孙六。”
“他留在老猎棚附近望风。刚才肖家屯有人上山拖野猪，他就跟过去了，怕那些人发现埋赃物的坑。”
肖福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能看懂他留下的猎户记号，又会上山拖野猪的人，只可能是叔叔肖长山和姑父赵满仓他们。
陈卫国立即问道：“孙六手里有枪没有？”
“一支短枪，八发子弹。”
话音刚落，肖家屯方向猛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砰！
不到两秒，又是一枪。
胡老三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晚了。”
“那个姓赵的瘸腿老猎户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肖福来一把抓起缴获的步枪，把枪带套上肩头。
陈卫国捂着伤口喝道：“你留下看守，我去！”
“你肩膀还在流血，跑不过我。”
“枪是证物，你不能擅自使用！”
肖福来动作一顿，把步枪递给陈卫国，又捡起自己已经没有子弹的猎枪。
“那就你带枪，跟紧我。”
说完，他看向被捆在地上的三名逃犯，声音冷得像北梁上的风。
“我叔和我姑父要是出了事，你们最好祈祷公安一直守着。”
陈卫国从胡老三的弹袋里取出备用弹夹，快步追了上去。
两人才冲出石沟，山下便传来第三声枪响。
紧接着，一道惊慌的喊声顺着山风传来。
“满仓中枪了！”
肖福来眼神骤冷，脚下一转，直接抄向最陡的下山路。
老猎棚后方，赵满仓已经倒在雪地里。
肖长山挡在他身前，手里只有一根拖野猪用的木杠。
而藏在松树后面的孙六，正缓缓举起短枪。
黑洞洞的枪口，对准了肖长山的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