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中山装男人站在前院，手里拿着轧钢厂的临时出入证。
阎埠贵接过去，对着门边的灯光看了两遍。
“厂办的？”
“对，我姓周。”
男人收回证件。
“杨厂长让我来通知肖福来同志。明天中午，小餐厅有一桌招待餐。”
阎埠贵眼睛一亮。
厂办的人亲自跑到家里通知，这可不是普通招待。
“三大爷，福来住中院东厢房旁边。”
阎解成从屋里探出脑袋，主动指了路。
周干事刚走进中院，肖福来已经听见动静，从屋里迎了出来。
“周干事，找我？”
“明天厂里要谈一批旧设备和配件移交。杨厂长让你负责中午的招待餐。”
周干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菜单要求。
“客人只要四菜一汤，不用肉，也不用荤油。材料越普通越好。”
肖福来看了一遍。
纸上没有具体菜名，只有人数、时间和四条要求。
六个人。
十二点开饭。
四菜一汤。
不用肉，不用荤油。
“有没有忌口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主食有要求吗？”
“家常就行。”
“食材按正常手续领？”
周干事点头。
“杨厂长特意交代，不许额外采购，也不许挪用别桌的定量。”
“明白。”
肖福来将通知折好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前，我把菜单和领料单送给食堂主任审核。”
周干事看了他一眼。
一般厨子接到领导招待，先问客人是谁，再问能不能多弄点好东西。
肖福来却只问标准和手续。
“你不问问招待谁？”
“厂办没写，说明我不需要知道。”
肖福来答得干脆。
“后厨把饭做好，厂办把客人招待好，各管各的。”
“行，话我带到了。”
周干事转身离开。
前院几家人都在伸着脖子等消息。
阎埠贵见他出来，赶紧问道：“周同志，厂里是不是又要提拔福来了？”
“工作安排，不方便透露。”
周干事一句话堵住了后面所有问题。
他出了院门，骑上自行车，很快消失在胡同口。
同一时间，娄家客厅里。
娄晓娥坐在沙发上，把今天在九十五号院发生的事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没有添油加醋，也没有替谁说好话。
许大茂如何贬低肖福来。
阎解成如何说出肖福来的岗位和工资。
肖福来又如何回应。
最后，还有那几句关于厂领导分工的问答。
娄母听完，叹了口气。
“大茂这孩子，嘴上是没个把门的。”
“不是嘴快。”
娄晓娥摇头。
“他知道肖福来不是帮厨，也知道人家的工资比他高。”
“他故意说假话，就是想踩低别人，抬高自己。”
娄母没有反驳。
紧张会说错话。
不知道会答不上来。
可明明知道，还当着女方的面编，这就不是紧张能解释的了。
娄晓娥看向父亲。
“爸，我不跟许大茂接触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许家条件普通，也不是嫌他工资低。”
“我就是不敢信他。”
娄半城端着茶杯，没有立刻表态。
“婚姻不是买卖。你不愿意，家里不会逼你。”
“不过那个肖福来，真像院里人说得那么好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娄晓娥回答得很坦然。
“我只见过他两次，所以才让您看看。”
娄半城放下茶杯。
十八岁。
父母双亡。
刚接班进厂没多久。
通过三级钳工考核，又通过八级厨师试用考核。
如今还暂代第三食堂主灶，负责小餐厅的招待餐。
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，都说得通。
全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，就有些扎眼了。
更别说九十五号院当时吵成一团，他还能收木料、扫木屑，不急着争，也不趁机踩许大茂。
这样的心性，未必是装出来的。
“我让人查一查？”
娄母试探着问。
“不用。”
娄半城直接拒绝。
“人家还没跟晓娥见面，咱们就私下翻家底，不合适。”
“我明天本来就要去轧钢厂谈设备移交。公事谈完，在厂里吃顿便饭。”
“是骡子是马，见了自然知道。”
娄晓娥听出父亲答应了，嘴角露出一点笑意。
就在这时，保姆走进来。
“太太，许家的人来了。”
许母拎着两盒点心，进门便赔起了笑脸。
“娄家妹子，今天的事真是误会。”
“大茂这孩子平时不那样。他就是第一次正式见晓娥，心里紧张，说话没过脑子。”
娄母请她坐下，却没有接那两盒点心。
“孩子们合不合适，还是看他们自己。”
许母急忙看向娄晓娥。
“晓娥，大茂真没坏心。他回来以后也后悔了，说自己不该胡乱开玩笑。”
“许婶，我没生气。”
娄晓娥语气依旧客气。
“可他先说肖福来只是刷锅烧火的帮厨。”
“别人说出真实情况后，他又改口，说厨子就是伺候人的。”
“我问厂领导分工，他每一句都在猜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次见面的小事都要撒谎，将来遇到大事，我该信哪一句？”
许母张了张嘴。
准备了一路的话，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总不能说儿子只是习惯性吹牛。
那还不如不解释。
客厅安静了十几秒。
许母勉强挤出笑容。
“那就让两个孩子都冷静几天。”
“点心您拿回去吧。”
娄母把盒子推了回去。
“晓娥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以后见面还是朋友，婚事就不要再提了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再坐下去只会更难看。
许母拿起点心，匆匆离开娄家。
回到九十五号院时，许大茂还在前院跟人吹。
“娄家临时有事，今天才提前走。”
“等过几天，我们两家正式定下来，到时候请大家吃喜糖。”
许母刚进门便喝道：“你给我闭嘴！”
院里众人纷纷看了过来。
许大茂的笑停在脸上。
“妈，娄家怎么说？”
“回屋说！”
到了后院，许母关上房门，把点心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以后不许你再去娄家。”
“婚事黄了？”
许大茂站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还有脸问为什么？”
许母抬手指着他。
“相亲第一回就撒谎。人家姑娘当面问你，你还一句接一句地编。”
“你要是不知道，就说不知道。非得装成跟厂长关系多近，人家能信你？”
许大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。
“娄家是不是打听肖福来了？”
许母动作一顿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他们肯定打听了！”
“是问了几句。”
许母没想太多。
“问他多大、什么岗位、一个月多少工资。也就这些。”
许大茂的拳头猛地攥紧。
果然如此。
什么不喜欢撒谎，什么不能相信，全是借口。
姓肖的一出现，娄晓娥就盯着看。
如今娄家又打听年龄、岗位和工资。
这哪是随便问问？
分明是拿他跟肖福来比较！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姓肖的暗中截我的相亲！”
许大茂咬着牙。
“他故意当着晓娥的面提我下乡拿东西，又让阎解成说他的工资。”
“说不定今天那一出，都是他们商量好的！”
许母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！
“你自己撒谎，怪人家说实话？”
“从头到尾，肖福来主动说过自己工资吗？”
“他都没跟娄晓娥多讲两句话，怎么截你的相亲？”
许大茂偏着头，半边脸迅速红了。
他没有反驳。
不是没话说，而是根本没听进去。
在他看来，自己本来就要攀上娄家了。
肖福来不出现，谁会拆穿他的岗位和工资？
肖福来不说那些话，娄晓娥又怎么会当面追问？
这笔账，只能算在肖福来头上。
当天晚上，娄半城拨通了杨厂长办公室的电话。
“明天设备的事照常谈。”
“中午我想在厂里吃顿便饭。”
杨厂长笑道：“没问题，我让小餐厅准备几个好菜。”
“不用好菜。”
娄半城手指轻轻敲着桌沿。
“四菜一汤，不要肉，不用荤油。白菜、土豆、萝卜，什么普通用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娄先生这是要考我们厂的招待灶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娄半城没有多解释。
他想看的从来不只是一桌菜。
厨子拿到普通材料，会不会为了讨好客人私自加肉。
明知是重要招待，会不会绕过领料手续。
面对临时要求，又能不能稳住火候和分寸。
菜能看手艺。
小事更能看人。
杨厂长放下电话，马上叫来厂办人员。
“去通知肖福来。”
“明天这桌饭，让他一个人定菜单、掌火候。”
“还有，别告诉他客人是谁。”
次日上午九点半。
第三食堂后厨。
食堂主任接过肖福来递来的菜单，只看了第一道菜，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白菜、豆腐、土豆、萝卜，连鸡蛋都不用？”
“对。”
“可这是厂里的重要招待。”
肖福来系紧围裙，把四张领料单压在菜单下面。
“客人要的就是普通材料。”
“越是重要招待，越不能自作聪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