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收购点门前,三轮车刚停稳,韩二赖子便挤到了最前面。
村里送货的人也都跟来了。
十几辆独轮车停在墙边。肖保国带着生产队会计,手里还拿着逐户登记册。
收购点主任看了一眼介绍信。
“先上秤,再拆袋复验。”
“慢着!”
韩二赖子扯开嗓门。
“这批货是肖福来在村里自己分的级。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发霉的烂货?”
“公家的采购任务,不能让一个刚进城的小厨子糊弄了!”
他身后的瘦高个跟着起哄。
“对!当众验!”
“要是缺斤少两,或者掺了坏蘑菇,必须让他赔!”
肖家屯的村民顿时怒了。
“货都是我们挑的!”
“上秤前还验过一遍!”
韩二赖子抬手指着麻袋。
“你们跟他一个村,当然帮他说话。”
“东西进了国营厂,吃坏了人,谁负责?”
肖福来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验?”
“全部拆开!”
韩二赖子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当着收购点、村干部和大家的面,一袋一袋翻到底。”
“行。”
肖福来让开道路。
“你来挑。”
韩二赖子嘴角一抬,伸手指向车斗最里面。
“就那两袋!”
瘦高个刚才动过手。
袋底塞了包铅秤砣和发霉杂菌。只要拆开,肖家屯的货便说不清了。
缺斤少两是欺骗国营单位。
霉菌混进食材,更能让整个村的山货被退。
到时候,他再出来低价收购。
这片山货还得回到他手里。
肖福来走到车旁,单手提起第一袋蘑菇。
“看好了?”
“就是它!”
韩二赖子喊道:“别想换!”
肖福来没有解开袋口。
他抬腿一脚踢在袋底。
麻绳断开。
蘑菇滚落一地。
两块包着铅皮的秤砣跟着掉了出来,砸在青砖上,发出两声闷响。
最后落地的,是一包长着绿霉的杂菌。
人群瞬间安静。
收购点主任蹲下身,用木棍拨开纸包。
里面除了发霉的野菌,还有两片颜色灰白、来路不明的菌盖。
肖保国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我们村交的东西!”
会计立刻翻开登记册。
“这袋是肖老栓家的一级干蘑菇,装袋前净重二十一斤四两。全袋摊开验过,没有杂菌!”
肖老栓也冲了出来。
“我亲眼看着封的口!”
“袋底的扣子也是福来打的,刚才上车前还好的!”
众人的目光落到瘦高个身上。
装车时,只有他碰过这两袋货。
瘦高个后退半步。
“看我干什么?说不定是姓肖的自己塞进去的!”
肖福来指向袋口。
“我封的是上口。”
“东西却从重新系过的袋底掉出来。”
“刚才在打谷场,也是你搬的这两袋。”
他说完看向收购点主任。
“包铅秤砣是骗公秤。”
“往国营采购的接待食材里塞不明毒菌,这是想让谁出事?”
韩二赖子的脸猛地白了。
“什么毒菌?就是几片烂蘑菇!”
“是不是毒菌,不归我定。”
肖福来抬手指向公社方向。
“送检。”
“红星轧钢厂的采购委托、生产队的登记、收购点的复验,全在这里。”
“你们敢在这批东西里做手脚,我只能往敌特蓄意投毒、破坏国家采购任务上报。”
“到底什么性质,让公社和公安来定。”
敌特两个字一落地,韩二赖子身后三个人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
收购点院里的两名持枪民兵同时冲出。
肖保国带来的村民也堵住门口。
瘦高个刚翻过半截矮墙,裤腿便被人扯住,整个人摔进了煤灰堆。
韩二赖子还想争辩。
民兵已经把他按在三轮车斗上。
“老实点!”
“谁再动,按破坏公家采购任务处理!”
收购点主任没有询问肖福来。
他直接让人保护现场,又派民兵去公社报信。
半个小时后,公社治保干部赶到。
搜身、登记、分别带走。
一个民兵从瘦高个口袋里搜出半截同样的麻绳和沾着霉斑的旧报纸。
另一个人从韩二赖子随身皮包里翻出七十六块钱、十几张压价收购的白条,还有一本记着各村欠账的小册子。
“这是收货款!”
韩二赖子大喊。
治保干部把东西装进证物袋。
“是不是你的钱,去公社说。”
“另外几笔强买强卖的账,也一起说清楚。”
四个人被押走。
韩二赖子经过肖福来身边时,死盯着他。
肖福来却连头都没偏。
自己送上门的牢饭,凉了不好吃。
剩下的货重新复验。
每袋重量、等级都与登记册一致。
收购点主任当场开票盖章。
肖保国和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。
差一点,肖家屯的名声就被两块秤砣和一包烂菌毁了。
回村以后,生产队开了临时会。
在不冲抵公社收购任务的前提下,肖家屯的蘑菇、核桃、山楂等山货,同等价格优先供应红星轧钢厂。
这几类货不再交给私人二道贩子。
装袋费和村口运输杂费,也主动减了一半。
协议由生产队、镇收购点和轧钢厂三方登记。
肖福来拿到其中一份。
“福来,这不是给你面子。”肖保国说道,“你给大家分了好坏等级,也保住了全村的货。”
“规矩定下了,往后好货就该卖好价。”
肖福来收起协议。
“叔,先别高兴太早。”
“干货想卖得稳,还得统一晾晒、统一防潮。以后谁家再往一级货里掺次货,整户停收一次。”
肖保国点头。
“就照这个规矩办。”
天黑以后,肖福来没有立刻休息。
他带上手电和柴刀,独自去了后山。
旧账册里记着一条山货路线。
越过石梁,向北三里,有一片老酸枣坡。再往上,是以前药材商收黄芩的地方。
月光落在山坡上。
大片酸枣树顺着沟坡铺开,枝头挂满深红色果实。
几处背阴山坡上,黄芩成片生长。年份长的根茎粗实,断面颜色纯正。
第二天一早,生产队的老药农被请上山。
他挖出一株黄芩,擦掉泥土。
“这是好货,少说长了五六年。”
“酸枣也熟透了。果肉能做山货,枣核炒制以后就是酸枣仁。”
生产队当场划出采收区域。
肖福来用特殊食材来源证明,以个人副业采购名义买下其中八成。价格按镇药材收购点挂牌价结算,生产队开票,药农负责采挖和初制。
剩下两成送镇药材站。
一手交钱。
一手开据。
当天傍晚,处理好的第一批酸枣仁、黄芩和山货装上三轮车。
驶出村口十几里后,肖福来把车停在无人山道。
意念一动。
八成特级干蘑菇、大核桃、酸枣仁和黄芩全部进入恒温保鲜区。
不同品类自动分开。
水分、气味和现有品相全部稳定下来。
车斗里只留下采购公文要求的数量。
每袋都是一级货。
既不超载,也不怕路上返潮。
明面上,他完成厂里的采购任务,能拿补助和奖励。
暗地里,这批有票据、有来源、保存完好的特级山货,送进信托渠道,利润至少翻上一倍。
三轮车驶进四九城时,天刚擦黑。
肖福来才到轧钢厂门口,采购科长便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货先别卸。”
“上级临时通知,明天有一场重要接待。”
“点名要用你从昌平带回来的山货。”
采购科长压低声音。
“而且来的人,专门问了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