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家旧宅的设备,当天下午完成了第一轮评估。
信托商店、区工商科和房管部门各派一人到场。
两台小型车床锈蚀严重。
铣床传动带断裂。
齿轮滚切机缺少两个手柄,导轨也有锈斑。
评估员逐项登记,最后给出结论。
“长期停放,无法直接投入生产。”
“按废旧器械基准价处理。”
“总价,一百八十六块。”
娄先生签字。
信托商店盖章。
工商科在设备清册上注明转让性质,房管部门核销原私产登记。
肖福来交钱,拿到四联收据和设备过户证明。
所有手续装进同一个文件袋。
从这一刻起,旧宅工房里的设备不再姓娄。
也不是来路不明的黑货。
它们是肖福来花一百八十六块,从国营信托渠道购买的废旧器械。
能修成什么样,全看他的本事。
赵师傅摸着车床导轨,咂了咂嘴。
“别人买回去,只能拆铁。”
“你买回去,怕是要下金蛋。”
“先别惦记蛋。”
肖福来合上工具箱。
“得先把这几只老母鸡救活。”
设备暂时封存在旧宅。
等外宾接待结束,再由信托商店开运输单,统一送往废品站腾出的维修仓库。
肖福来拿着文件袋赶回轧钢厂。
第三食堂已经吵翻了。
桌上摆着土豆、白菜、杂粮面、黄豆、牛肉和两根大骨。
这些就是外事部门批下来的全部食材。
既要做中国餐。
又要做苏式餐。
还必须与夜班工人同料、同量。
何雨柱拿着菜单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福来,不是我挑刺。”
“苏联专家人高马大,一顿吃的顶咱们两顿。”
“你给每人四两杂粮、一两黄豆、八钱牛肉,再加点土豆白菜,够谁吃?”
“还有这苏式餐。”
“没奶油,没烤炉,连正经面包都没有。”
“拿什么做?”
食堂里十几个人都看向肖福来。
这个问题不解决,明天谁都得跟着倒霉。
肖福来没有争。
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出四组数字。
杂粮面,四两。
黄豆,一两。
牛肉,八钱。
食用油,二钱。
后面又写上土豆、白菜和骨汤。
“每份一千二百六十千卡。”
“蛋白质四十二克上下。”
“油脂三十八克。”
“炼钢车间夜班工人,每个班次总摄入标准在三千六百千卡左右。”
“这一餐负责补足三分之一。”
“不是让人一顿吃完,躺在炉边打饱嗝。”
何雨柱盯着黑板。
“数字能当饭吃?”
“不能。”
肖福来把一盆泡发好的黄豆推过去。
“所以黄豆磨浆,豆渣拌进面里。”
“骨头砸开,先烤后熬。牛肉切丁,不切片。”
“土豆一半压泥和面,一半炖汤。”
“同样四两杂粮,做死面窝头,吃着硬,消化也慢。”
“加豆渣、土豆泥和少量老面,醒发以后再做,体积能大三成,口感也软。”
何雨柱拿起一小团试制面,捏了两下。
“苏式餐呢?”
“西餐中做。”
肖福来拿起菜刀。
“杂粮面加土豆泥,做成发面厚饼。先蒸熟,再用铁锅烙出焦壳。”
“牛肉、白菜和土豆,熬成酸香浓汤。”
“没有奶油,就用黄豆浆增稠。”
“没有烤炉,就用铁锅和蒸笼。”
“形式是苏式,底子还是咱们食堂的灶。”
何雨柱听完没有服软。
他亲自揉面、发面、烙饼。
半个小时后,一张外皮焦黄、内部松软的杂粮厚饼出锅。
肖福来又端来一碗浓汤。
何雨柱撕下一块饼,蘸汤塞进嘴里。
嚼了几下,他又喝了一口。
后厨没人说话。
“怎么样?”刘岚问道。
何雨柱把剩下半块饼也吃了。
“我是在找毛病。”
“没说好吃。”
马华看了看空盘子。
“何师傅,您找得挺干净。”
后厨顿时笑成一片。
何雨柱瞪了他一眼,又看向肖福来。
“成。”
“这回我服。”
“明天杂粮面归我。”
“谁敢把面醒坏了,我把他塞蒸笼里一起发!”
第二天傍晚。
苏联技术援助组没有进小餐厅。
七名专家换上工作服,直接走进炼钢车间。
他们看设备。
看工人操作。
还亲手摸了夜班工人使用的工具。
晚上八点,车间铃响。
送餐车准时进入休息区。
每辆车都挂着封签。
每口桶上都标着重量、份数和出锅时间。
肖福来站在分餐台前。
“大骨营养面,每份面条四两标准,牛肉丁八钱,土豆白菜三两。”
“少了补。”
“多了也不行。”
食堂工人拿固定饭勺出餐。
每打完二十份,便上秤复核一次。
厂领导陪在旁边,起初还有些紧张。
等他们看到一百多份饭重量几乎没有误差,腰杆一点点直了起来。
苏方领队伊万诺夫走到工人队伍后面。
他没有要单独准备的苏式餐。
他指了指一名炼钢工人手里的大海碗。
“我吃这个。”
翻译把话说完。
李副厂长看向肖福来。
肖福来点头。
“给专家同志按工人标准打一份。”
大碗递过去。
骨汤呈乳白色。
杂粮面带着浅黄色。
上面铺着牛肉丁、土豆块和白菜,边缘浮着一层薄油。
伊万诺夫先喝汤。
又夹起面条。
第一口下去,他没有说话。
第二口,他把牛肉丁和面一起送进嘴里。
第三口,他直接端起了碗。
周围的工人都停了筷子。
几名厂领导的手心也出了汗。
伊万诺夫吃完半碗,才对翻译说了几句话。
翻译笑了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说,这碗面没有浓重油脂,吃完不腻。”
“豆类、粗粮和肉搭配得很好。”
“在高温车间工作,过油的食物容易影响状态。这份面抗饿,汤里还有盐分,适合夜班工人。”
伊万诺夫又指向出餐秤。
“他还说,最难得的不是味道。”
“是每个工人碗里的肉、面和菜,分量一样。”
“标准写在纸上不难。”
“落到每只碗里,才算技术。”
李副厂长的脸彻底舒展开。
其他几名专家也试吃了营养面。
有人要了第二碗。
肖福来却抬手拦住。
“可以添汤和白菜。”
“面和肉不能再添。”
翻译一愣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夜班加餐,不是全天定量。”
“多吃一份,后面的工人就少一份。”
“专家和工人,今天执行同一个标准。”
翻译把原话说完。
伊万诺夫不但没有生气,反而朝肖福来伸出手。
“好。”
“标准不能因为客人改变。”
车间内响起掌声。
李副厂长站在部委领导身边,笑得嘴角都压不住。
这顿饭没用山珍海味。
没有铺张半点。
可红星轧钢厂把技术、管理和工人待遇,全摆在了外宾面前。
第五车间门口。
贾东旭正弯腰搬运生铁料。
他听见广播里的表扬,手里的铁块砸在地上。
“肖福来又立功?”
旁边工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听说外宾点名表扬。”
“高级技术干部的评定,八成稳了。”
贾东旭没有再问。
下班以后,他直接堵住易中海。
“一大爷,不能再让他干下去了。”
“傻柱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,凭什么给一个新来的打下手?”
“您是八级工,在厂长面前说得上话。”
“只要把接待餐主厨换成傻柱,功劳就是咱们院的。”
易中海停下脚步。
“你想让我去换人?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
贾东旭压低声音。
“肖福来一旦成了技术干部,往后傻柱还听您的吗?”
这句话说到了易中海最怕的地方。
当天晚上,易中海拿着一份联名建议,敲开了杨厂长办公室的门。
“杨厂长,我建议撤换肖福来。”
“外宾接待不是儿戏。”
“何雨柱资历更老,也更稳妥。”
杨厂长还没开口,办公室外突然传来翻译的声音。
房门推开。
伊万诺夫和部委领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伊万诺夫看了一眼易中海手里的建议书。
“就是这位同志,要撤掉肖福来?”
他把一份苏文报告放到桌上。
“正好。”
“我们刚刚提出申请。”
“请肖福来担任中苏重工业营养标准联合小组的中方技术负责人。”
“你认为,他哪里不合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