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正是厨师技能大赛的日子。
肖福来把蓝布围裙叠好塞进工具包里,又检查了一遍磨刀石和随身的小调料罐。
傻柱推门进来,把两张盖了章的假条往桌上一搁:
“办妥了。工会老刘一看是市里的比赛,二话没说就批了,车间那边更痛快,主任说‘给厂里争光的事,赶紧去’。”
“费劲没有?”肖福来把假条折好揣进兜里。
“费什么劲?你忘了?你赢我的那天,全厂都传遍了。”傻柱把烟点上了,“车间主任没犹豫,直接就签了。”
“走吧,再不走赶不上开赛了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肖福来走在前面,工具包挎在肩上。
傻柱跟在后头。
两个人拐过胡同口,前门大街的铺板门还关着一多半,同福居后厨的灯已经亮了。
傻柱推开后门进去,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,赵大刚蹲在灶台跟前,拿火筷子拨弄着炉灰,听见动静头也没回:“来了?锅里有热水,先烫把手。”
“赵师父,您比我们还早。”傻柱把褂子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“十年了,哪天不是这个点儿?”
赵大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了一眼肖福来,
“假请下来了?”
“请下来了,三天。”
赵大刚点了点头:
“那就行。厂里初赛的事我听说过了,你能赢柱子,手艺不差。
今儿你只管做菜,后头的事我替你兜着。同福居的正式工,也不能让人看低了。”
肖福来没多说,把工具包搁在案板上,掏出磨刀石开始磨刀。
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在清晨的后厨里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。
傻柱在灶台边烧火添柴,抽空点了根烟。
烟雾升起来,混着柴火气,在后厨里慢慢散开。
赵大刚站在后厨通往前堂的门口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大堂。
上午八点半,同福居大堂。
八张比赛台面从大堂中央排开,台面上铺着白布,案板、菜刀、备料盆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
评委席设在大堂靠里的位置,三张桌子拼成一排。
市饮食服务公司的王科长坐在正中间,左手边是赵大刚,右手边是另一家老字号的老师傅,姓孙,两鬓斑白,腰板挺得笔直。
街道办来了一个年轻干事坐在侧旁做记录,手里攥着钢笔和本子。
观众不多,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人,都是轮休的职工和附近胡同里的退休老人,有的还端着搪瓷缸子喝茶,像是来看一折不花钱的戏。
肖福来走到八号台前站定。
案板上铺着白布,看起来干干净净,台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伸手揭开台布一角,手指在案板表面摸了一下。
指腹微涩,像擦了薄薄一层什么东西,干了以后留下了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他又把菜刀拿起来,用拇指肚在刀锋上轻轻一蹭,然后切了一下右手掌心的老茧——钝了,比昨天钝了至少三分之一。
他弯腰低头凑近案板边角,手指在接缝处一抹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——微微发酸。醋。干透了的醋。
有人在他来之前用醋擦过案板,又擦干晾透了。案板表面看着干净,一沾水就滑得抓不住东西。
刀也被人泡过醋,金属表面被酸性物质咬过一层,刃口钝了大半截。
肖福来直起腰,脸上的表情没变化。
他把那把钝刀搁在案板上,从脚边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磨刀石,搁在台面边角上,开始磨刀。
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来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比钟摆还匀。
赵大刚坐在评委席上,看着肖福来磨刀的动作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抽签是在磨刀之后进行的。
一个街道办的干事捧着一只木匣子,走到八张台面前,让每个选手伸手进去摸一张纸条。
肖福来把磨好的刀擦干净,搁在案板上,伸手进匣子摸出一张纸条——猪大肠、猪肺、三个老南瓜、一把发了芽的土豆。
隔壁七号台的选手是同福居的厨师,姓钱,比肖福来大两岁,进店早半年。
他摸到里脊肉、鲜笋、鸡蛋,看了纸条一眼,又探头看了一眼肖福来的,小声凑过来说:
“福来,咱俩换换?你这太难了,猪下水、老南瓜、发芽土豆……这怎么做啊?”
肖福来把纸条叠好搁在案板角上:“不用换。”
“你这拿什么跟人家比?”
小钱压低嗓子,
“你看看人家那边的料,里脊肉、鲜笋、鸡蛋——炒出来喷香。你拿猪下水跟老南瓜,评委能给你高分?”
肖福来把磨刀石收回工具包,拉上拉链:
“猪下水怎么了?老百姓吃的就是这个。要是用好料赢了,那是料好;用这些东西赢了,才是我手艺好。”
小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摇了摇头回自己台面了。
肖福来站到八号台前,把刀、案板、备料盆重新排列了一遍。抽签纸条上那几样东西他不用再看,心里有数。
猪下水、老南瓜、发芽的土豆——这才是胡同里老百姓饭桌上真正出现的东西。
里脊肉和鲜笋?那是过年才见一回的。
他盯着案板上那堆食材,脑子里已经把菜翻了一遍:
猪大肠要处理干净,异味重,但去了腥就是好东西。
猪肺炖汤最出味,跟老南瓜一起慢火炖,南瓜的甜能把肉香吊出来。
发芽的土豆,芽挖掉,剩下的土豆肉一样能吃,切薄片炸到焦黄,比鲜土豆还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案板——刚才磨刀的时候溅了几滴水上去,案板表面果然开始打滑。
他用手指按了一下,滑溜溜的,根本抓不住料。他把案板翻过来。
背面没有上过桌布,也没有被醋擦过,虽然表面粗糙不平,但抓得住东西。
肖福来把翻过来的案板放稳,拿菜刀试了一下——背面粗糙,但刀落上去不打滑。
他开始处理食材。削土豆芽、改刀南瓜、清理猪大肠——每一步都不快,但每一步都有章法。
猪大肠翻洗了三遍,油膜撕干净,切成均匀的段。
老南瓜去皮去瓤,切成大小一致的块。
土豆芽挖净,剩下的土豆肉切成一寸长短的薄片,泡在清水里。
小钱的灶台已经冒烟了,里脊肉在油锅里滋滋响,香味飘得满堂都是。
旁边几号台的选手有的已经进了第二道工序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肖福来的灶台才刚架上火,锅里水才烧到半开。
评委席上,王科长看了八号台一眼,皱了皱眉,低声跟赵大刚说:
“八号台那个,动作是不是慢了点儿?别的台肉都出锅了,他这边火才点上。”
赵大刚端着茶杯,语气平平的:
“他抽的是猪下水、老南瓜、发芽土豆。这些料比里脊肉费功夫,慢是应该的。”
王科长又看了一眼:
“那案板怎么是翻过来用的?正面不能用?”
赵大刚没答话。
他看了一眼肖福来翻过来的案板,又看了一眼台面边角那层若有若无的痕迹,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下。
比赛进行到第三十分钟。
肖福来的锅里开始冒热气了。
猪大肠焯水之后撇去浮沫,换水重新下锅,跟老南瓜块一起慢火炖着。
汤色渐渐转白,南瓜的甜味被火煮出来,混着肠肉独有的脂香,从锅盖缝隙里一丝一丝往外渗。
旁边七号台的小钱已经把里脊肉炒好了,鲜笋片也出了锅,码在盘子里,色香味俱全。
小钱回头看了一眼肖福来锅里的东西——汤水白白的,里头浮着南瓜块和肠段,看着不像什么值钱的菜。
但那股香味很怪,不冲鼻子,悠悠地往人鼻孔里钻。
评委席上,王科长坐在那儿,目光在八个台面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八号台上。
那锅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,南瓜块的边角已经炖化了,汤面泛着一层淡黄的光。
赵大刚坐在他旁边,端着茶杯,一口都没喝。
大堂里的观众渐渐安静下来了,原本三三两两聊天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不止一个观众在往八号台那边看,看那锅白汤在灶上冒着细泡,看肖福来从泡过水的盆里捞出土豆薄片,沥干水分,准备下油锅。
堂里的空气里,里脊肉的香味已经被另一种气息盖过去了。
慢炖出来的猪骨和南瓜混在一起的醇厚,朴素,结实,像是从胡同深处哪家灶房里飘出来的,闻着就让人想起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