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进行到第四十五分钟，大堂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味道。
七号台的小钱最先出锅。
里脊肉切得薄厚均匀，鲜笋片焯过水还带着脆劲儿，两样一起下锅爆炒，出锅时油光锃亮，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。
他端上评委席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，盘子搁在桌面上还轻轻转了一下，把最好看的那面对准了评委。
赵大刚夹了一筷子，嚼了两下，点了点头：
“里脊嫩，笋片脆，火候对。七点五分。”
小钱脸上立刻绽了笑模样。
他退下评委席，端着空托盘往回走，路过肖福来的八号台时脚步慢了半拍：
“我先走一步，你慢慢来。”
肖福来没抬头，左手握着锅柄轻轻晃了晃，让锅里的汤在灶火上均匀受热。
右手拿勺子撇掉浮在表面最后一层油花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他面前那只粗瓷碗已经洗好擦干了，搁在案板边上等着装汤。
旁边几号台也陆续上了菜，分数在六分到八分之间浮动。
六号台做的溜肝尖火候大了，肝片发硬，只拿了六点五。
三号台的木须肉倒是中规中矩，七分。
四号台的红烧豆腐味道可以但卖相差了些，六点八分。
观众席上二十来个人，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喝茶，有的交头接耳议论。
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扭头跟旁边人说：
“七号台那小伙子不错，里脊炒得油亮亮的。八号台那个怎么回事？锅盖都没掀过几回。”
旁边老太太接话：
“人家做的是汤，你闻不见味儿？那香气在屋里转了半天了。”
灰褂子老头吸了吸鼻子，没再说话。
肖福来的灶台上，砂锅盖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气，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缝里透出来，不急不躁，跟旁边那些滋啦乱响的炒锅比起来像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四十分钟到了。
肖福来掀开锅盖，一股白气腾地升起来，裹着南瓜和猪骨混合的醇厚香气往大堂各个角落漫开。
汤色已经炖成了乳白色，南瓜块的边角大半化了，融进汤里，只留下几块成形的还浮在表面。
大肠段在汤里微微翻动，表面裹着一层淡黄的油光。
他用大汤勺轻轻搅了一圈，舀了一勺起来看了看汤色，又倒回去。
然后把灶火拧到最小，让汤在锅里温着。
另一口锅架上火，倒油。
油面微微起纹的时候，他把泡过水沥干的土豆薄片一片一片贴着锅边滑进去，“嗞啦”一声，油面上翻起细密的泡沫。
他用筷子拨了一下，让每一片都均匀受热，大约三十秒，土豆片边缘开始泛金黄。
他捞出来控油，码在另一只盘子里，堆成一座小山似的。
最后捏了一小撮花椒面——傻柱去年秋天自己晒的花椒磨的——均匀地撒在上面。
两样东西都好了。
一只粗瓷碗装汤，汤色乳白泛淡黄，几段大肠浮在中间，葱花碧绿。
一只盘子装土豆片，金黄堆尖，花椒面的细颗粒在油光里微微发亮。
没有摆盘，没有装饰，朴实得像是从家里灶台上直接端过来的。
肖福来端着托盘走到评委席前，把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，退后一步站定。
评委席上三个人反应各不相同。
王科长看了一眼那碗白汤，眉头先皱了一下，目光在那几段大肠上停了片刻，又移到那盘土豆片上。他没动筷子。
旁边的孙老师傅两鬓斑白，腰板挺得直，从肖福来端过来就盯着那碗汤看。
等盘子放稳了，他直接开口了，语气不算客气：
“八号台，你这菜……大肠炖南瓜？发芽土豆炸了撒花椒面？这算两道菜还是一个菜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大堂里安静，后厨门口围观的几个选手和观众都听见了，目光齐刷刷聚过来。
肖福来站在评委席前，腰挺得直，语气平静：
“两道菜。汤是大肠炖老南瓜，配葱花。土豆片是边角料炸的，撒花椒盐。算一起出。”
孙老师傅还要说什么，赵大刚伸手拦了一下。
他从坐下到现在一直没开口，茶杯端在手里一口没喝。
这会儿他把茶杯搁下，先伸了筷子。
赵大刚夹了一片土豆，咬下去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他嚼完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又夹了一片，这次嚼得慢。
放下筷子，没说话。
然后他舀了一勺汤，勺子沉进碗底，连汤带肠段和化了半截的南瓜泥一起舀起来，送进嘴里。
他嚼了两下，勺子停住了。
又舀一勺，这次嚼得更慢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放下勺子，他抬头看了一眼肖福来，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，但嘴上什么也没说。
孙老师傅等不住了。
他皱着眉头夹了一片土豆，咬了一口。牙关合上的那一瞬间，他眉头动了一下。
又夹一片，这次嚼得认真，腮帮子动了好几下。
然后他放下筷子，舀了一勺汤，喝完之后把勺子搁在碗沿上，问了一句：
“大肠焯了几遍水？”
肖福来说：
“三遍。第一遍沸水去浮沫，第二遍加姜片，第三遍加料酒。油膜撕干净了。”
孙老师傅点了点头，没再问，拿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小字。
王科长等两个人都尝完了才动筷子。
他先舀了一勺汤，没急着咽，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慢慢咽下去。
然后他夹了一段大肠，配着一点南瓜泥送进嘴里，嚼了四五下，停了片刻，又嚼了两下。
放下筷子，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，抬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：
“八号台，第一轮——八分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
“备注——猪下水处理干净无异味，南瓜泥与肠肉搭配相得益彰。土豆片火候精准，花椒面提香。”
八分。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后厨门口围观的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八分？那白汤能拿八分？”
“你闻不见那味儿？刚才从锅盖缝里往外冒的时候我就闻见了，闻着就饿了。”
“看着确实不起眼，大肠炖南瓜，谁家不会做？评委嘴刁着呢，能打八分肯定有道理。”
“关键人家用的发芽土豆，芽挖了照样炸，评委没扣分。”
小钱站在七号台后面，手里攥着擦灶台的抹布，回头看了肖福来一眼。
他脸上那个笑模样早就没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表情说不上是服气还是不服气，但明显比刚才复杂多了。
赵大刚把评分表合上，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凉了，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把茶杯搁回桌面，目光扫过那碗见了底的白汤和只剩半盘的土豆片，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点——很细微，像是被什么不大不小的东西触动了一下。
肖福来端着空托盘回八号台，路过小钱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，也没转头。
小钱自己先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你怎么做的？那大肠什么味儿都没有。”
肖福来把托盘放回台面：
“三遍水，油膜撕干净，炖够时间。没有别的窍门。”
小钱张了张嘴，最后没再问。
他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灶台上的锅碗瓢盆，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。
大堂里观众席上几个退休老头老太太还在议论那碗白汤，有一个已经站起来往八号台那边探脑袋了，想看看锅里还剩什么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