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轮的分数尘埃落定之后,大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原先那些交头接耳的闲散劲儿收了大半,剩下的是一种绷着的安静。
几个分数靠后的选手已经没了笑模样,低头在案板上收拾工具,动作比刚才重了不少。
七号台的小钱靠在灶台边擦刀,表情复杂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肖福来蹲在八号台后面把砂锅刷干净了,又用清水涮了两遍,倒扣在案板角上沥水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紧张,像是在家里做了一顿午饭一样平常。
王科长从评委席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走到大堂中央。
他拆开信封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但后厨门口的人都听得见:
“第二轮——指定主材:鲤鱼一条。配菜自选,限时二十五分钟。开始准备。”
工作人员从后厨端出八只塑料盆,每只盆里一条活鲤鱼,约莫二斤上下。鱼在水里甩尾巴,溅出细碎的水花。
盆子一一对应地搁在各台的案板角上。
孙老师傅坐在评委席上,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,开口补了一句:
“鱼,最见功底。去腥、改刀、火候、调味,一样不到就翻车。大家用心做。”
这句话落地,后厨门口几个围观的选手都不说话了,只盯着各自的鱼看。
七号台小钱犹豫了不到三秒,伸手把鱼捞起来拍在案板上,选了红烧。
他动作快,刮鳞开膛一气呵成,从鱼鳃处下刀把内脏掏干净,又用清水冲了两遍,往鱼身两面各划了三刀,抹上料酒开始腌。
九号台选了糖醋,改刀的时候手有点急,有一刀切深了差点把鱼肚子划穿。
四号台慢慢悠悠地刮鳞,打算清蒸。
一号台的孙国强站在案板跟前,围裙系得板正,双手按在鱼身上掂了掂分量。
他手指沿着鱼背摸了一遍,翻了翻鳃看了看颜色,然后开始改刀。
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准,斜刀进、直刀出,在鱼身上开出均匀的菱格纹。
每一格大小一致,深浅一致,刀口翻开的鱼肉像鳞片一样翘起来。
他把改好刀的鱼拎起来抖了一下,鱼肉翻开成花状,动作干脆利落。
旁边二商局招待所跟他一起来的同事小声说了一句:
“松鼠鱼?”
孙国强没抬头,从调料盒里舀出一勺淀粉,往鱼身上拍了薄薄一层。
肖福来也把鱼捞起来了。
他摸了摸鱼身,按了按鱼背的厚度,翻了翻鳃看了颜色,然后搁在案板上,开始刮鳞。
动作不快,但每一刀下去都干脆,没有来回拖磨。
他把鱼剖开,将两侧的鱼肉完整地片下来,去皮,剔刺。
剔刺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,刀刃贴着鱼脊骨走,一根小刺都没断在里面。
两片净鱼肉搁在案板上,粉白透亮。鱼骨和鱼头单独放进一只碗里。
然后他把鱼肉翻了个面,开始用刀背慢慢剁。
刀背落在鱼肉上,笃、笃、笃,声音不重,但匀。
一下接一下,像闹钟的秒针,不急不躁。
旁边三号台的选手瞥了一眼,小声跟同伴嘀咕:
“清汤鱼圆?那玩意儿费工夫又不出彩,谁在比赛上做这个?你那鱼茸要剁到什么时候?二十五分钟不够用。”
肖福来没接话,刀背继续落下去,笃、笃、笃,节奏没变。
大堂里各种香味开始混在一起。九号台的糖醋汁熬得冒泡,醋酸味刺鼻子。
小钱的红烧鱼下了油锅,滋啦一声响,酱油香腾起来。
孙国强的松鼠鱼已经挂好了粉,油锅里翻腾着金黄,鱼身炸得卷起来,菱格纹完全绽放,像孔雀开屏。
他捞出来控油,另起锅熬糖醋汁,番茄酱和白糖在锅里咕嘟冒泡,颜色红亮得晃眼。
赵大刚从评委席上站起来,背着手在各台之间转了一圈。路过孙国强的时候,
他停了一步,看了那盘炸好的松鼠鱼一眼,没说话。
路过小钱那边,他低头看了看酱油色,皱了皱眉,也没说话。
走到八号台的时候,肖福来还在剁鱼茸。
赵大刚站住了。
他看了肖福来的手——右手握刀背,落点始终在同一个小范围里,鱼茸已经被剁得极其细腻,边缘微微起胶。
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碗里的鱼骨鱼头,干干净净,上面一丝肉都没留。
赵大刚没出声,转身回了评委席。
孙国强的松鼠鱼先上了桌。红亮的鱼身趴在白瓷盘里,浇了糖醋汁,旁边摆了两片香菜叶,造型漂亮。
赵大刚夹了一筷子,连皮带着鱼肉蘸了汁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点头,在评分表上写:
“八点五分。改刀匀,炸制到位,糖醋比例合适。”
小钱的红烧鱼端上去,孙老师傅尝了一口,眉头微蹙:
“酱油重了,鱼肉本身的鲜味压住了。七分。”
小钱的嘴抿了一下,端着空托盘退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沉了些。
九号台的糖醋鱼上桌,鱼身炸得有点过了,边角发黑。
赵大刚夹了一筷子嚼完,没说话,在表上写了六点五分。
九号台选手脸一下子红了,端着托盘低头回灶。
四号台的清蒸鱼倒是不错,火候刚好,鱼肉离骨。
拿了七点五分。
其他几个台陆续出菜,分数在六分到七分半之间浮动。
大堂里锅勺声渐渐稀下来,各台都在收尾擦灶。
肖福来的灶台上,那锅清水在灶眼上烧着,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升上来。
他往水里放了几片姜,搁了一小勺盐。
鱼茸已经剁好了,他拿手指按了一下,鱼茸回弹,黏在手上有阻力。
他把鱼茸刮进一只大碗里,加了两个蛋清、一点盐、一小撮干淀粉,然后伸出右手,开始搅打。
顺一个方向,一圈一圈地转。手臂匀速运动,腕力均匀地传到碗里。
鱼茸在碗里越来越稠,颜色越来越白,碗壁上一丝挂壁都没有。
后厨门口围观的几个人安静地看着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
“打上劲了,看那碗壁。”
肖福来搅了大约六七分钟,直到鱼茸在碗里能立住筷子才停手。
锅里清水已经烧到微沸,水面起了蟹眼泡。
他左手端碗,右手拿一把汤勺,舀一勺鱼茸在手心里拢圆,勺子一刮,一个白生生的鱼圆滑进锅里。
一个接一个,雪白的鱼圆在微沸的水里慢慢浮上来,表面光滑细腻,在清水里打着转。
他最后把之前剔下来的鱼骨和鱼头放进锅里一起煮,转小火慢慢吊。
二十五分钟的倒计时走到了第二十二分钟。
肖福来端锅离火,把汤里的鱼骨鱼头捞出来扔掉,又把两片焯过水的青菜叶子放进汤里,连汤带鱼圆一起倒进一只白瓷汤碗里。
汤色清澈见底,几乎看不到油花。
七八个雪白的鱼圆圆润饱满,两片碧绿的菜叶浮在汤面上,白的白、绿的绿,干净得像一碗清水里养了几颗珠子。
他端着托盘走到评委席前,把碗放在桌面上。
赵大刚先看了看碗里的汤——清澈见底,汤面平静如镜。
他拿起勺子,轻轻舀了一个鱼圆,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,他停住了。又咬了一口,这次嚼得慢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勺子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含了两秒才咽下去。
他把碗搁回桌面,看向王科长,把勺子递了过去。
王科长接过来,舀了一个鱼圆,咬了一半。
他嚼了几口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端碗喝了一口汤。
他放下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
孙老师傅不等了,自己拿勺子舀了一个鱼圆送进嘴里,嚼完以后没说话,又舀了一个,这次配了一勺汤一起咽下去。
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,拿起钢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。
赵大刚接过评分表,在另一栏里写了两笔,然后抬头。
“八号台——八点八分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。后厨门口围观的几个选手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没人说话。
孙国强站在一号台,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,看着评委席上那碗清汤鱼圆,没说话。
他师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“清汤寡水的,凭什么比松鼠鱼还高?”
孙国强摇了摇头,声音不高:
“鱼茸起胶的程度你看不见?那要手劲的。松鼠鱼是面子活,清汤鱼圆是里子活,里子比面子难做。”
他师兄张了张嘴,没再接话。
小钱站在七号台后面,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。
他盯着那碗清汤看了好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低头去刷锅了。
锅铲磕在铁锅边缘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肖福来端着空托盘回八号台,把托盘搁在案板上,又蹲下去洗那口砂锅了。
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大堂,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水贴在头皮上,脊背上那块蓝布衫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。
评委席上,王科长低头又在评分表上添了一行小字。
赵大刚把那一碗清汤鱼圆端到自己面前,又舀了一个,慢慢嚼了。
咽下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,很细微,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前不确定的东西。
大堂里那些之前议论“清汤寡水”的声音全没了。
空气里飘着红烧鱼的酱香、松鼠鱼的酸甜,但最浓的那一丝从评委席那边蔓延开来。
清澈的、淡淡的、带着鱼肉本身鲜甜气息的余味,粘在每个人的鼻腔里,赶都赶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