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办的通知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。
白纸黑字,盖着厂办的章,上头写着:
下周二中午,李副厂长将在厂小食堂宴请轻工业局两位处长,宴席由肖福来同志主厨,厂办主任亲自督办。
通知贴在食堂后厨门口的通知栏上,后厨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马华蹲在灶台边择菜,抬头看了两眼,扭头跟肖福来说了一句:
“肖师傅,李副厂长的宴席,这可不是一般活儿啊。轻工业局的处长,规格不低。”
肖福来正在看下周的采购单,头也没抬:
“就按正常做。食材到了,提前备好就行。”
马华没再多问,低头继续择菜。但消息不只传到了后厨。
当天下午,厂里好几个车间都在议论这件事——李副厂长点名叫肖福来主厨,厂办主任亲自督办,这等于是在全厂面前给肖福来搭台子。
消息传回四合院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傻柱蹲在院门口抽烟,刘光天从外面回来,两个人聊了几句。
刘光天嗓门不小,边说边比划:
“厂办贴通知了,李副厂长宴请轻工业局处长,点名肖福来主厨,厂办主任亲自盯着。这面子给得够大的。”
傻柱吐了一口烟:“他手艺在那摆着呢,不点他点谁?”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各自散了。
但这段对话,被正在院里浇葱的易中海听了个一字不漏。
他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浇,浇完最后一畦,拎着水壶回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易中海坐在堂屋里,煤油灯没点,屋里暗沉沉的。
他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去又端起来,最后搁在桌上没动。
窗外的暮色从院墙头压下来,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,看不清表情。
肖福来再露一次脸,在厂里就彻底站稳了。
到时候别说院里没人听他的,他在厂里说话也没人当回事了。
一个是七级老钳工,干了半辈子,在厂里说话的分量越来越轻。
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人,一张特级证书,一次宴席主厨,就把他压下去了。
易中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透了,他没在意。
当天晚饭后,易中海出了自家门,没有在院里停留,直接去了阎埠贵家。
他敲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,空着手进去的。
阎埠贵正坐在桌边剔牙,看见易中海进来,手里的牙签停了一下:
“哟,一大爷?有事?”
易中海在他对面坐下,语气平和:
“贾张氏在学习改造,刘海中又撤了职,院里就剩您一个有威望的老人了。
可肖福来这年轻人现在厂里红得发紫,连厂办主任都高看他一眼。
我担心的是——他以后在院里也不把您这个三大爷放在眼里。
您不趁现在立立规矩,以后更难。”
阎埠贵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牙签捏着没动。
他看着易中海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犹豫还是警觉。
他在这院里活了几十年,听得出来这话是什么意思——易中海是在撺掇他出头。
但易中海的话确实戳中了他心里的那根弦。
三大爷,排在最末的爷,平时院里的规矩他说不上话,好处也轮不到他。
现在一大爷来找他说“院里只有您一个管事的了”,这话头一回落到他头上。
阎埠贵犹豫了一下,手里的牙签在指尖转了一圈:
“那……老易你说怎么办?”
易中海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低了:
“宴席那天早上,你以院管会的名义,让他先把院里卫生搞完再出门。
他要是因为搞卫生迟到了,厂里自然有人对他有看法。”
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
“行,我到时候跟他说一声。”
易中海没有多坐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说了句“那你歇着”就出来了。
门帘落下来的时候,他脚步没停,直接回了自己屋。
第二天,易中海又出去了。
这次他没有在院里停留,出了胡同口,拐去了厂里二车间。
马师傅正在检修设备,手里攥着扳手,蹲在机器旁边拧螺丝。易中海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,声音不高不低:“马师傅,忙着呢?”
马师傅抬头看见是他,放下扳手:“易师傅?找我有事?”
易中海看了一眼旁边没人,才开口:
“马师傅,李副厂长宴席那天,后厨备菜时间紧。
万一那个姓肖的年轻人迟到了,你能不能‘帮帮忙’,先把他准备的食材挪一挪位置?
让他到时候手忙脚乱一下就行。”
马师傅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着易中海,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。
他和刘海中以前是老同事,肖福来进厂没多久就升了食堂主任,他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。
但直接动手脚,他还没这么干过。
易中海见他犹豫,又补了一句:
“不用你做什么大动作,就是挪一下位置,让他多找几分钟。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马师傅沉默了两秒,手里的扳手转了一下:
“行,到时候我看情况。”
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:
“麻烦你了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,没有多停留。
当天下午肖福来下班回来,院里一切如常。
三大妈在晒被子,三大爷家的门帘掀着半扇。
易中海在院里浇他那两畦葱,看见肖福来进来,点了一下头:
“下班了?”
肖福来也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各自回了屋。
第二天傍晚,宴席前一天,易中海又在院里转了一圈。
他走到肖福来门口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,声音不大不小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:
“小肖啊,明天厂里有事我不拦你,但院里的卫生可不能落下,你走了可没人扫。咱们院的规矩不能破。”
这话不高不低,正好让院里几户开着的窗户都能听见。
三大妈正在灶房炒菜,锅铲停了一下。
三大爷家的门帘缝里,脑袋动了一下。
肖福来在屋里听见了,手里正在切的菜刀没有停,继续把案板上的葱切成均匀的葱花。
他把刀放下,在案板边上写了一行字:
“明早提前一小时出门,备菜提前。”
写完他把葱花收进碗里,盖好,放在灶台角上。
晚上九点多,院里的灯陆续灭了。
肖福来正在屋里看采购单,门板上响起了两下轻叩,不重,像是怕被旁边的屋子听见。
肖福来放下单子走到门口:“谁?”
“福来,你出来一下。”
声音很轻,有点哑,是聋老太太。
肖福来开了门。老太太站在门口,穿着半旧的藏蓝袄子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棍。
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到肖福来手里,低声说了一句:
“明天早上你用这个。”
肖福来打开布包一看,是一把铁钥匙,
不大,齿痕已经磨得发亮了。他抬头看老太太:
“老太太,这是……”
“四合院后院的侧门钥匙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风刮走,
“前门有人拦你,你就从后门走。那扇门外面就是胡同,出去走两步就是大路。谁也堵不住你。”
肖福来攥着那把钥匙,愣了两秒:“老太太,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老太太摆了摆手,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:
“我耳朵聋,但眼睛不瞎。中海那一套,我看了几十年了。
他年轻时候就这样,见不得别人比他冒头。
你去吧,别让那些人在你身上耽误功夫。”
肖福来站在那里,看着老太太站在门口,腰微微弯着,拐棍撑在地上,瘦瘦小小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拉得很长。
他开口想说什么,老太太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拐棍点在院里的石板路上,嗒、嗒、嗒,一下一下,走回了自己屋门口,推门进去,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