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怎么知道院子要送人?”
肖福来放下筷子,看向金叔。
“我没说。”
金叔捏着半个馒头,声音发沉。
“他进门先喊叔,又说这些年家里忙,没顾得上来看我。绕了半天,才问院子的事。”
刘三儿冷笑一声。
“消息倒灵。老人断粮时不来,院子要换主人了,腿脚马上就利索了。”
“您怎么回的?”肖福来问。
“我说院子是我的,给谁不用跟他商量。”金叔顿了顿,“他还想进屋,我没让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眼才走。”
肖福来点头。
只要没让人进院,问题就不大。
街道办的手续已经落档,赡养协议也写得明白。金家侄子现在跳出来,最多闹几句。真敢伸手,街道办自然会教他规矩。
“以后他再来,您不用跟他争。”肖福来说,“问院子,就让他去街道办。问口粮,就让他先把这些年欠您的补上。”
刘三儿咧嘴一笑。
“这句话好。想认叔,先把旧账认了。”
金叔听完,肩膀松了些。
吃完饭,肖福来将金叔送回院子,又检查了一遍门闩和院墙。西南角的破水缸还压在原处,枯草没有被动过。
他没有往那边多看。
越重要的东西,越不能让眼神露出痕迹。
接下来几天,肖福来下班后常往南锣鼓巷跑。
他先找人补了东厢房漏雨的地方,又量了正房门窗的尺寸。刘三儿联系的次品砖和旧木料也得一批批送,不能一下堆满胡同。
院子大,事情更多。
肖福来每次去都换一条路。有时带两斤棒子面,有时提些药,有时空着手进去,出来时再带走金叔整理出的旧账本和破布。
这些动作落在旁人眼里,不过是走亲戚。
可许大茂不这么想。
这天下午,他从宣传科出来,正好看见肖福来骑着自行车离厂。
自行车后架绑着一卷油毡,车把上还挂着一包铁钉。
“又往哪儿送东西?”
许大茂站在厂门旁,眯起了眼。
这段时间,肖福来下班后很少直接回四合院。有两次许大茂去副食店打酒,远远看见他往南锣鼓巷方向走。
一次能说是串门。
三次五次,那就不是串门了。
许大茂把手里的宣传材料塞给同事。
“你先送回去,我肚子不舒服。”
“刚才不还好好的?”
“刚才是刚才。你管得着吗?”
他推出自行车,没有跟得太近。
肖福来骑得不快,路上还在一间五金铺门口停了几分钟。许大茂隔着半条街,看见他买了两把新锁。
这下,许大茂更来劲了。
送油毡,买铁钉,还买锁。
这哪是走亲戚?
这分明是在收拾房子。
肖福来拐进南锣鼓巷深处。许大茂不敢再骑车,把车停在一家修鞋摊旁边,给了摊主两分钱,让人替他看一会儿。
他顺着墙根往前走。
拐过第二个胡同口,他看见肖福来停在一座旧院门前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接过油毡,又侧身把肖福来让了进去。
院门很快关上。
许大茂躲在拐角,伸着脖子看了半天。
门楼旧是旧,气派却还在。隔着院墙,还能看见里面正房的屋脊。这样的院子,少说也有两三进。
“好家伙。”
许大茂舔了舔嘴唇。
肖福来升了食堂主任,月工资涨到三百,又刚拿了比赛奖金。现在还偷偷摸摸往一座大院里送修房材料。
这里面要是没名堂,他敢把姓倒过来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许大茂蹲得腿麻,换了三个地方。其间有两个住户从胡同经过,他立刻装成找门牌,抬头数了半天院门。
一个多小时后,院门终于开了。
肖福来从里面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。
布包方方正正,扎得很紧,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。
金叔站在门内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门锁好。”肖福来回了一句,“有人再来打听,让他去街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院门合上。
肖福来将布包夹在自行车后架,推车出了胡同。
许大茂缩在墙后,直到车铃声消失,才探出头。
去街道?
什么事还得经过街道?
难道真是房子的事?
他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溜到金家门前。门缝太窄,看不见里面,他便踮起脚,想从院墙缺口往里瞧。
刚看见半截影壁,院门突然开了。
金叔端着一盆脏水站在门内。
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“你谁啊?”
金叔没有泼水,盆却没放下。
“趴我家门口看什么?”
许大茂眼珠一转,马上堆起笑。
“大爷,我找人。金家是不是住这儿?”
“你找哪个金家?”
“就是……”
许大茂一时说不上名字。
他只知道这是金家的院子,哪里知道老头叫什么。
金叔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连找谁都不知道?”
“我记岔了。”
“记岔了就走。”
金叔抬了抬水盆。
“再趴门缝,我拿水招呼你。”
许大茂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您这老头,脾气还不小。我不就问个路吗?”
“问路看门牌。你刚才眼睛都快伸进我院里了。”
金叔把水往门外一泼。
脏水落在许大茂鞋尖前。
许大茂赶紧躲开,嘴里嘟囔两句,转身出了胡同。
他没有生气,反倒越想越有底。
老头护得这么紧,肖福来走时还专门叮嘱锁门,这事肯定见不得人。
回到四合院时,天已经擦黑。
许大茂连家门都没进,先拐到中院,敲响易中海家的门。
“谁啊?”
“一大爷,我,大茂。”
门打开,易中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进屋说。”
许大茂侧身钻了进去,又回头把门关严。
易中海坐回桌边,搪瓷缸里泡着半杯茶。见许大茂一脸藏不住事的样子,他没有催问。
“说吧。”
“一大爷,肖福来最近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他经常往南锣鼓巷跑。”
许大茂把凳子往前拖了拖,压低声音。
“今天我亲眼看见了。他进了一个姓金的老头家里。那院子可不小,前后看着至少有三进。”
易中海端杯子的手停住。
“金家?”
“对。一个老遗少模样的老头,守着那么大一座院子。”许大茂撇了撇嘴,“肖福来又送油毡,又送铁钉,还买了两把锁。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,出来时手上还多了个布包。”
“布包里是什么?”
“离得远,没看清。”
易中海抬起眼皮。
“没看清,你就说他跟人做了交易?”
“这还用看清?”
许大茂拍了下大腿。
“他无亲无故,凭什么给一个老头修房?我看那院子八成已经被他弄到手了。这里面要没点见不得光的事,我许大茂三个字倒着写。”
易中海没有接话。
肖福来升了一级厨师,成了食堂主任,工资也到了三百。如今又跟一座三进院扯上关系。
日子越过越好,翅膀也越来越硬。
再这么下去,院里的话还有谁肯听?
“你确定他进的是金家?”
“亲眼看见的。”许大茂说,“那老头还差点拿脏水泼我。”
“他见到你了?”
“见了,不过我没提肖福来,只说找错门。”
易中海皱起眉。
“你太急了。”
许大茂不服。
“我这叫摸底。”
“摸底不是把脸送到人家门口。”易中海放下搪瓷缸,“这几天别再去金家,也别在院里乱说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谁说算了?”
易中海看向窗外。
中院有人收衣服,竹竿刮过墙面。肖福来的房门还锁着,人没有回来。
“你继续盯着他。”
“看他什么时候去,带了什么,又跟什么人来往。别再凑到门口,更别让他知道。”
许大茂眼睛一亮。
“一大爷,您是觉得他真有问题?”
“有没有问题,要看清楚再说。”
易中海语气平稳。
“没有证据,闹到街道办也是你丢人。先弄明白,那座院子到底是谁的。”
“成。”
许大茂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真查出点什么,您可别心软。”
易中海没有回答。
门开了又关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易中海坐了很久。搪瓷缸里的水早就凉透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慢慢放下。
窗外传来车铃声。
肖福来推着自行车进了中院,后车架上的蓝布包已经不见了。
易中海隔着窗玻璃看着他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金家那个主动登门的亲侄子,或许比许大茂知道得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