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木匠带着两个联防员赶到时，金成还站在柴棚门口。
金顺趴在后墙上，双手沾满炉灰，脚下垫着的砖歪了一块。柴棚门缝前，一根细铁片横在地上，木茬上留下两道新白痕。
联防员举起手电。
“都别动。谁报的？”
肖福来提着马灯走上前，没先指人，只指地面。
“我报的。白天街道办刚做完记录，查档期间不得私进院。晚上他们从后墙翻进来，金成到了柴棚门口，还带着铁片。”
他蹲下，用手指了指灰面上的脚印。
“炉灰是我刚撒的。脚印从墙根一路到柴棚，墙外有垫脚砖，门缝有划痕。赵叔看过，孙大娘也看见了。”
联防员照了照铁片。
“金成，东西哪来的？”
金成梗着脖子。
“我捡的。”
“捡来的东西，正好能插进门缝？”
“我回自家老宅看看，天黑走错了。”
孙大娘在院门外冷笑。
“走错墙头，还能走到柴棚门口。你这双腿认东西，比认路还准。”
金顺小声道：“同志，我没进去，我就是在外面搭了把手。”
“先下来。别踩砖，慢一点。”
金顺哆哆嗦嗦往下爬，鞋底落地，立刻陷进炉灰。两只新脚印挨着金成的脚印，清清楚楚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联防员翻开本子。
“金成，白天的记录你按过手印。查档期间不得私进院，这句话听见没有？”
金成没有吭声。
“金顺，谁叫你来的？”
金成往前一步。
“你敢乱说？”
肖福来横过擀面杖，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站回去。你要是再吓唬人，联防员就把你动手的事一并记上。”
金成咬住牙。
金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是成哥叫我的。他说柴棚门槛和排水沟边动过砖，里头可能藏着房契、金子，还有粮票。”
院门外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。
“粮票？那可比金子顶用。”
“怪不得半夜摸进来。”
金成猛地回头。
“你胡说！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你在巷口说的。”金顺缩着脖子，“你还说保定那边欠了亲戚一屋子粮，再找不到东西，过年都没法交代。”
金成脸色发青，抬手就要打。
肖福来擀面杖一横，挡住他的胳膊。
“在联防员面前动手，再添一笔。”
金成的手停在半空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金叔披着旧棉袄走到门口，声音发颤。
“成子，你找粮票，怎么不先来问我？”
金成低着头。
“我在外头吃不上饭。”
“你吃不上饭时，送过我一碗粥吗？”
金叔指向柴棚。
“我屋顶漏雨时，拿过一根木头吗？如今听见几张粮票，你倒认得这座院子了。”
金成咬牙。
“金家真有东西，凭什么让一个外姓人占着？”
金叔笑了一下，刚笑便咳了起来。
肖福来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金叔，他说得也没全错。”
金叔抬头看他。
肖福来指着地上的铁片。
“东西是谁的，可以查。可柴棚是您的，木料是赵叔的，煤油是孙大娘家的。谁翻墙，谁赔。”
孙大娘端着油灯走进来。
“联防同志，这门白天刚修好。木料是福来出的，锁也是新换的。今晚我家烧掉的煤油，明天得补一小瓶。如今煤油有票，不是说句对不住就算了。”
赵木匠蹲在门边，摸了摸划痕。
“插销没坏，锁也没撬开。可门缝被铁片划了，明天还得重新刨一遍。木料不算多，工钱和夜里这趟路，得记上。”
金成瞪着肖福来。
“你还真会算！”
“缺东西的年月，不算账就只能吃亏。”
肖福来指了指灰脚印。
“你可以不赔。那就让联防办把损坏、翻墙和私闯全写进去。明天查档时，你们解释为什么白天按手印，晚上撬门。”
金守业这时赶到，衣扣扣错了一颗，脚上还套着一只布鞋。
他看见铁片，又看见金成裤腿上的灰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哥，我就是看看。”
“闭嘴。”
金守业走到联防员面前。
“同志，事情是我弟弟做的。该怎么记录就怎么记录。我白天已经劝过他。”
金成急了。
“哥，东西要是让他藏起来，咱们连哭都没地方哭！”
“你拿什么证明有东西？”
“金顺听见的！”
“他听你说的。”
金守业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，递给肖福来。
“修门和煤油，先赔上。赵师傅的工钱，明天我再算。”
肖福来没接。
“这两块钱买得了木料，买得了煤油票，买得了赵叔半夜赶来的路吗？”
金守业的手僵在半空。
肖福来接着说：“你是想赔东西，还是想让事情别往重里写？”
院门口安静下来。
金守业盯着他。
“肖同志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那就按规矩说。”
肖福来转向联防员。
“请记清楚，金守业愿意赔偿修门材料，但不能代替金成承担私闯责任。煤油一小瓶，由金家明天补票。赵叔的工钱和夜路人情，另记一笔。”
赵木匠摆摆手。
“工钱可以少算，账不能没有。以后谁都别把我修的门当没人管。”
孙大娘也点头。
“煤油票更不能少。油灯烧的是我家的份额。”
金守业看了看金成，最后把两块钱放到木凳上。
“两样我都补。”
联防员点头，将赔偿、煤油和不再私进院，一项项记入本子。
金成低着头，掌心的炉灰蹭到裤腿上，留下两道黑印。
金叔坐到堂屋门口。
“守业，你还要查吗？”
金守业沉默了一阵。
“该查的还得查。”
“查我后院有没有金子，还是查我什么时候咽气？”
“叔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回去。”
金守业没有动。
肖福来提起马灯，照向柴棚门槛。灯光一晃，他忽然看见门槛旁还有一个浅浅的烟头印。
烟头已经踩灭，滤嘴沾着湿泥。
金成一直站在柴棚门前，没有抽烟。金顺也不抽。
肖福来蹲下，从墙外垫脚砖的缝里捡出一小截蓝色烟纸。
金守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你的。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声音。
“金家兄弟，大半夜查祖宅呢？要不要我帮你们放场电影？”
人群回头。
许大茂站在胡同口，手里夹着烟，嘴角带着笑。烟卷外层的蓝色烟纸，和肖福来掌心里那截一模一样。
肖福来提起马灯，照向他的脸。
“许大茂，既然只是路过，就进来把烟纸的事说清楚。”
许大茂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。
他下意识把烟头往墙根一弹。
肖福来抬脚踩住。
“这回你还说路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