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块钱。”
船夫伸出三根手指。
工会干事脸色变了：“你这是抢钱！”
“河水涨了，桥又塌了。”船夫指着河面，“水底全是断木。船翻了，谁赔我的命？”
浑浊的水面撞过残桥，木板在浪里打着转。三十块钱，已经超过这批货一半的运费。
肖福来没争。他看向船夫干瘪的脸，听见那声压得很低的肚鸣。
“从早上到现在没吃饭？”
船夫把脸一沉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“合作社有锅灶。”肖福来指了指院子，“我用腊肉、土豆和萝卜干做一锅饭。饭钱抵渡船费，货物照核定重量走。你吃完再决定。”
刘采购裹着呢子大衣走过来，鞋尖踢了踢竹筐。
“一个做大锅菜的，也敢拿手艺充三十块钱？”
他朝两个跟班抬了抬下巴。
“想过河，把腊肉分我一半。我替你们说句话。”
肖福来抬脚，将他的皮鞋踢开。
“公家采购，不交私人过路费。”
刘采购的脸沉了：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肖福来拿出采购单，“所以才让你把话说清楚。你代表丰泽园，就按丰泽园的单子办事；你若代表轧钢厂，请拿厂办批条。”
刘采购盯着那张纸，没接话。
合作社管理员老张提着登记簿走出来。
肖福来迎上去：“老张，借锅灶做饭，食材从我采购的次品里出。麻烦把抵渡费的事写进簿子，船夫、你和工会干事都签字。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不怕麻烦。”
“怕的是账说不清。”
老张点头：“按规矩来。”
肖福来洗净双手，把腊肉边角切成薄片。土豆切块，萝卜干用温水搓洗两遍，挤干水分。
铁锅烧热，腊肉下锅。油脂一点点渗出来，葱姜末落进锅里，香味立刻沿着院墙飘了出去。
土豆炒到边缘发黄，萝卜干随后下锅。清水没过食材，锅盖压住翻腾的热气。
刘采购站在一旁冷笑：“一锅萝卜，也敢说值三十块？”
肖福来没有回头，只把玉米面揉成小饼，贴在锅边。
十五分钟后，锅盖掀开。
腊肉的油香混着萝卜干的咸味冲出来。土豆吸足汤汁，饼子底部烙出一圈焦黄硬壳。
船夫端过碗，先撕下一块饼子蘸汤。粗粮入口，腊肉的烟味压住萝卜干的酸，土豆软糯得几乎化开。
他埋头吃了半碗，动作才慢下来。
老张和几个工人也分到一勺炖菜。老张咂了咂嘴：“这锅饭，值。”
船夫放下空碗，拿袖口擦了擦嘴。
“我拉。”
他看着肖福来：“只拉登记上的重量，多一斤不行。还有，周主任打过招呼，轧钢厂的货不能从我这条河过。”
工会干事一愣。
肖福来问：“周德贵？”
船夫没有回答，只把竹篙扛上肩。
“你要是怕担责，就让老张把抵渡费的记录写清楚。”肖福来指了指登记簿，“出了事，我拿这张纸去厂办说明。你只是按登记单渡货。”
船夫看向老张。
老张翻开簿子，提笔写下时间、货物重量和渡费抵扣，最后按上自己的私章。
船夫这才点头：“上船。”
两人刚抬起竹筐，刘采购忽然挥手。
两个跟班抬着三筐腊肉冲到渡口，硬把货扔上船板。船身猛地一沉，河水漫过船沿。
船夫变了脸：“超重！再上人船就翻！”
刘采购跳上船头：“先过河！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“你担不起。”肖福来走上跳板，拿出合作社的称重单，“丰泽园三百斤，船的核定载重两百斤。老张，对账。”
老张跑来一看，脸色立刻变了：“卸一筐！”
刘采购抬手指着肖福来：“你敢动我的货？”
肖福来没有争辩，抓住最上面的绳扣，将一筐腊肉拖回岸上。
船身轻了一截，吃水线终于退回安全标记。
“开船。”
船夫撑篙离岸。刘采购站在岸边，脸色铁青，却没敢再追上来。
河心风浪比岸边更大。水汽扑在竹筐上，工会干事急忙伸手解绳。
“别开！”肖福来按住他，“油纸盖顶，重新扎紧。货一受潮，回厂就说不清了。”
他从文件袋里抽出油纸，替竹筐封好，又用皮带将筐子吊在船篷横梁上，底部悬空。
船夫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是只会做饭。”
“会算账的人，不能让货沉了。”
十分钟后，船靠上对岸。
他们刚把竹筐抬下船，灌木后便钻出五个人。领头的拎着木棍，指向货物。
“刘采购说了，八毛钱一斤转给我们。”
肖福来把竹筐放下，回头喊：“老张，磅秤。”
老张从船舱里拎出手提秤，走到众人面前。
肖福来展开采购单：“这是轧钢厂按净重采购的货。谁要买，先在合作社登记，称重、付款、提货，一样不能少。”
壮汉冷笑：“少拿公家吓唬人。”
老张沉下脸：“你们劫的是厂里的物资。明天保卫科顺着登记簿查人，谁签字，谁跑不了。”
壮汉们互相看了一眼。领头的木棍垂了下去。
“走！”
几个人转身钻进灌木。
工会干事松了口气：“肖主任，他们怎么突然怕了？”
“他们要的是便宜货，不是牢饭。”肖福来收起单据，“但这件事不能只算他们的。”
他翻开刚才的登记簿，在空白处写下“船夫受周德贵授意阻拦，刘采购指使强买”，又让老张和工会干事分别签名。
老张拍了拍竹筐：“以后每月给食堂留一百斤腊肉、五十斤干蘑菇。”
“不急。”肖福来摇头，“先签三十斤试供单，按净重验货。食堂吃得下，再加量。”
老张点头，两人立下字据，各留一份。
回镇上时，自行车后架发出嘎吱声。修车师傅检查后说：“螺丝松了，再压一趟，车架准断。”
肖福来花两毛钱加焊铁条，直到天黑才回到四合院。
他将优质腊肉和干蘑菇装进印着厂办公章的布袋，次品单独装网兜，私人换购的十斤腊肉锁进柜中。
第二天清晨，食堂后厨飘出腊肉炖萝卜的香味。
厂长尝过一口，当即拍板：“春节前加餐，每人一勺。”
广播响遍全厂，工人们一片欢呼。
【叮！】
【宿主建立稳定物资渠道，奖励：大黑十两张、猪肉票五斤、特级面粉五十斤。】
【关联线索：李副厂长得知截货失败，周德贵正在接触食堂库房钥匙。】
肖福来关掉灶火，回到办公室。
他取出两本一模一样的记录簿，一本准备交厂办，一本留作备份。
每笔货物、每个经手人、每枚印章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刚写完最后一行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德贵站在门口，手里晃着一把旧钥匙。
“肖主任，厂办让你把库房钥匙交出来，春节加餐统一由我接手。”
肖福来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。
钥匙齿口沾着新鲜的红泥，和库房门槛上的泥印一模一样。
他合上记录簿。
“周主任，厂办的批条呢？”
周德贵笑容一僵。
门外，广播里正在重复加餐通知。
肖福来伸手拿起那把崭新的黄铜锁，放在桌面上。
“没有批条，钥匙留下。”
“人，也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