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，食堂的最后一盏煤油灯熄灭。
老赵刚把仓库门锁上，院外便传来一声金属轻响。
像有人把钥匙插进了锁孔。
他抓起煤油灯冲出去。
门上的封条完好，铁锁也没有撬痕。可老赵贴身收着的钥匙，此刻正挂在腰间，一寸未动。
“肖主任，出事了！”
肖福来披上棉袄赶到仓库。
铁柜打开后，里面只剩第二筐腊肉。
标着“明早第一顿”的九十三斤腊肉，不见了。
萝卜干和土豆原封未动，柜门封条没有揭过，地面也没有明显拖拽痕迹。
老赵的手开始发抖：“钥匙一直在我身上，门也没动过，这肉怎么没的？”
肖福来没有蹲下去找脚印。
他看向柜门上的封条，沉声道：“先不碰现场。老赵，把仓库前后门都锁死，任何人不许进出。”
工会干事脸色发白：“明早还发不发加餐？”
“不发。”
“工人等了一晚上，厂里广播都说了……”
“物资少了，账没对上，谁敢开锅？”
这句话刚落，外面便传来嘈杂声。
几个住厂工人听见动静，披着衣服赶了过来。
“肉丢了？”
“不是说肖主任亲自管吗？”
“明早的加餐是不是没了？”
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肖福来站在仓库门口，拿过老赵手里的钥匙，当着众人的面放进信封。
“腊肉失窃，食堂暂缓发放。仓库、账本、钥匙，全部交保卫科封存。谁有意见，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一个年轻工人急道：“我们上了夜班，盼的就是这一口，怎么说停就停？”
“我会把夜班名单、入库重量和封存时间一并交上去。”
“那你能保证肉一定发回来吗？”
肖福来停了一下。
“不能。”
人群顿时安静。
“我只能保证，账没查清之前，不拿剩下的肉糊弄你们。”
十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有失望，也有怀疑。
半个小时后，保卫科副科长孙强带着两名干事赶到。
他先看了肖福来一眼，又看向仓库。
“谁最后接触过铁柜？”
“我和工会干事。”肖福来答道，“下午六点四十七分，两筐物资分别过秤。六点五十五分封柜，七点零二分我离开。老赵负责最后上锁。”
“你有没有私下留钥匙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人知道两筐肉的摆放位置？”
“参与过称重、封存、登记的人都知道。”
孙强点头：“你先交出食堂管理钥匙和账本。”
工会干事一愣：“孙科长，肖主任是受厂办委托……”
“现在是物资失窃调查。”
孙强语气不重，却没有商量余地。
“从现在起，肖福来暂停独立领料和发放权限。调查结束前，所有食堂物资由保卫科、工会、厂办三方共同监管。”
肖福来取出钥匙和两本账册，放到孙强手里。
“可以。但请把暂停通知写清楚，是调查期间暂代，不是认定我失职。”
孙强看着他：“你怕担责？”
“我怕责任写不清。”
厂长和工会主席随后赶到。
厂长翻看交接记录，眉头紧锁：“明早加餐怎么办？”
“延后。”
“工人情绪会很大。”
“那就告诉他们，物资失窃，正在调查。若现在拿第二筐肉开锅，少了的九十三斤就永远说不清。”
厂长沉默片刻：“如果查出是你管理疏漏呢？”
“按规定处理。”
“包括赔偿？”
“包括。”
肖福来这两个字落下，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。
这不是表态，是把自己的饭碗也押上了。
孙强带人开始勘验。
铁柜外没有撬痕，锁孔没有新鲜划伤，封条两端的印章也没有移动。仓库窗户从里面扣死，墙角没有新开的洞。
失窃的腊肉像是凭空消失。
孙强转身问老赵：“今晚谁来过仓库？”
“没人。下午周德贵来过一次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“说厂长让他接手春节加餐，手里还拿着一把旧钥匙。”
肖福来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，交给孙强。
钥匙齿口上的红泥已经干了一半。
“这是周德贵下午留下的。他没有批条，也没有出库单。”
孙强脸色沉下去：“周德贵现在还在厂里？”
门卫老赵立即跑去传达室。
几分钟后，他回来报告：“周主任没走，人在原食堂办公室，说是等厂办通知。”
孙强带人赶过去。
周德贵正坐在桌边喝茶，见保卫科进门，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这么晚了，找我干什么？”
孙强把旧钥匙拍在桌上。
“仓库腊肉失窃，你下午拿着这把钥匙去过现场。”
周德贵脸色变了变：“我去安排加餐，厂长口头交代的。”
“批条呢？”
“我说了，厂里的事不是什么都要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拿一把已经作废的钥匙？”
周德贵咬牙：“我以前负责食堂，钥匙没来得及上交，沾点泥怎么了？”
“钥匙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孙强将钥匙装进物证袋。
“你涉嫌违规进入封存区域，暂时接受调查。”
周德贵猛地拍桌：“凭一把钥匙就扣我？”
“不是扣你，是传唤。”
孙强抬头看向门卫：“把他带去保卫科，通知厂办和公安联络员。”
周德贵还想争辩，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易中海站在人群后面，沉着脸开口：“孙科长，周主任只是来帮忙，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吧？”
孙强转过身：“易师傅，你是证人还是陪同调查？”
易中海一噎。
“如果是证人，请说明下午几点见到周德贵、他从哪边进的仓库。如果不是，请不要妨碍办案。”
易中海闭上了嘴。
周德贵被两名保卫干事带走。
食堂外的人群却没有散。
有人低声抱怨加餐，有人盯着肖福来，等着他给个说法。
肖福来回到仓库，重新核对两本账册。
入库重量一致。
封存时间一致。
签字也没有问题。
可夜班登记簿最后一页，仓库经手人的名字被墨水涂掉了一半，只剩“周德”两个字。
肖福来把登记簿递给孙强：“这页不是我写的，下午交接时还没有涂改。”
孙强没有顺着他的目光下结论，只拿出门卫登记册逐页比对。
很快，他的手指停在一页空白处。
“奇怪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下午七点到九点，仓库钥匙领取记录被人撕过。可门卫说，这本登记册一直锁在传达室。”
孙强抬头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门卫老赵身上。
老赵脸色瞬间变白。
“我没撕！钥匙一直在我身上！”
孙强合上登记册。
“从现在起，传达室、食堂、仓库，全部封锁。今晚在场的人，一个都不许离开。”
远处，厂区广播忽然再次响起。
“明日春节加餐，按名单正常进行——”
孙强猛地抬头。
广播室的声音还在继续，可厂办明明已经宣布暂缓发餐。
肖福来盯着广播喇叭，伸手按住了桌上的账本。
有人偷走了腊肉。
还有人，正在冒用厂里的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