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福来离开不到五分钟，罗强便坐不住了。
他放下木盆，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：“刘师傅，我去后院拿块抹布。”
刘建林正蹲在地上清点泡坏的干货，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范主任刚交代过，谁都不准靠近断管。”
“我拿抹布，又不是碰管子。”
罗强嘴上说得轻松，出了侧门，却没往后院去。他先探头看了看走廊，见四下无人，立刻转身钻进库房。
积水还没扫净，鞋踩上去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。
罗强来到断管下面，从棉袄夹层里抽出半截旧锯条。
原先的切口太齐整，一看便知道有人动过手脚。只要顺着断口再锯掉一寸，把那截管子扔进泔水桶，到时候咬死是铁管老化，谁也拿不出证据。
想到这里，他蹲下身，锯条刚碰到铁管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：“别停，接着锯。”
罗强浑身一僵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。
两名保卫科干事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，刘建林也堵在另一侧，手里还拿着刚写好的损失清单。
“你们……”
罗强扔下锯条，拔腿就跑。
可他才冲出两步，脚下突然一滑，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积水里，摔得眼冒金星。
再低头一看，他鞋底沾满了白面。
从墙角一直到断管底下，一串脚印清清楚楚，想赖都赖不掉。
两名保卫科干事上前，反扭住他的胳膊，又从他袖口里搜出一块沾着机油的旧布。
范长海闻讯赶来时，罗强还在扯着嗓子喊冤。
“范主任，我就是想把水擦干净！我没干别的！”
范长海弯腰捡起锯条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拿锯条擦水？”
罗强顿时哑了火。
范长海脸色铁青，
“食堂养了你六年，你就这么报答厂里？二十三桌接待，出了岔子，丢的是整个轧钢厂的脸！人带走，按厂规查。断管、脚印和锯条，一样不许少。”
保卫科没在后厨审人。
罗强被押走后，现场也封了起来。不到半个小时，保卫科那边便传回消息。
罗强招了。他眼红肖福来刚进食堂便掌了招待灶，心里一直憋着气，这才趁人不备锯了水管。
刚才又想毁掉断口，把事情推到水管老化上。
至于他还干没干过别的，保卫科得继续往下查。
消息传回来，整个后厨彻底安静了。
先是周顺偷票，接着又是罗强锯水管，两个人全被抓了现行。
保卫科那边的板凳还没凉呢，谁再敢起歪心思，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审。
十点四十分，肖福来推着一辆小板车回来了。
车上装着百叶、腐竹、香菇、木耳和淀粉，外面全裹着防潮油纸，每只袋子上都贴着调拨标签。
仓库保管员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拿着盖过红章的出库单。
“这是城东采购站以前寄存在下库房的防潮备用料。账目、数量都对得上，手续没问题。”
范长海接过单据看了一遍，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去一半。
“够不够今天用？”
“够。”
肖福来没有多解释，进后厨便把原来的菜单揭下来，翻到背面，拿铅笔重新画了一张表。
四菜一汤。
肉香百叶结、肉片烧香菇、肉末扒白菜、猪油土豆丝，再加一道肉皮骨料萝卜汤。
每道菜用多少料，什么时候下锅，装盘装多少，全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“宋师傅管流程。前面开席时间有变，只停合锅，不停备料。”
“刘师傅管调味。两锅同样的菜，盐、酱油和料汤全部上秤。”
“唐师傅管肉料。肉片多厚，肉末肥瘦，每盘放多少，照表来。”
安排完，范长海问道：“那你干什么？”
肖福来把袖口往上一挽。
“我掌两口灶。”
十一点三十七分，采购的肉终于送到了。
麻袋刚落地，封条一拆，唐文生便把案板架了起来。可肖福来没有急着让人下刀，而是先把整批肉分开。
肥膘单放，拿去炼油。
五花肉定厚切片。
瘦肉和边角剁成肉末。
肉皮刮净焯水，骨头斩开下汤锅。
唐文生切一批，宋怀民便称一批。称好的肉料分进二十三只小盆，盆沿写着桌号。
一号桌有多少，二十三号桌就有多少。
每盘百叶结八个、肉片六片、小丸子两颗；香菇肉片每桌五片；肉末白菜每盘二两肉末汁。
装盘时只能拿自家桌号的料，谁也不准东抓一把、西匀一点。
马华看得直咂舌。
“连肉片都一片片数，这还是后厨吗？怎么跟账房似的？”
何雨柱抬起左手，在他帽檐上敲了一下。
“不数怎么办？前几桌吃肉，最后三桌喝汤？”
马华赶紧缩了缩脖子。
“师父，我就随口问问。”
何雨柱没再理他，只看向肖福来。
“这办法瞧着慢，倒是真稳。”
“前面多花十分钟，总比后面乱半个钟头强。”
十二点四十，所有肉料分完。
一点整，两口灶同时起火。
左灶煸肉片，右灶炼肥膘。猪油一出香，立刻过滤。油渣也没浪费，剁碎后拌进肉末里，既添了香味，也省了用料。
百叶结分两锅烧。
第一锅十一桌，第二锅十二桌。盐、酱油、料汤全都按秤走，百叶烧到吸进肉汁便停火，不再久焖。
白菜帮先用盐抓过，挤掉浮水。肉末汁单独炒浓，等临出锅时再合。
土豆丝也分成三批，每批分量一样，油温一样，连翻锅次数都一样。
一点五十二分，前场却突然跑来一个干事。
“领导还得讲话，开席往后推一刻钟！”
范长海心里咯噔一下。
菜已经起了两道，再捂十五分钟，白菜得出水，百叶也得泡软。
宋怀民却没慌，当即抬手。
“停装盘！”
他看了一眼灶台，接连下令。
“百叶留七成汁，别收干。白菜肉末汁离火保温，菜帮先别合。土豆丝暂停下锅，汤吊小火。”
肖福来顺手关小右灶火门。
“听宋师傅的。”
方才还热火朝天的后厨顿时慢了下来，却没有一个人乱。
两点零八分，前场终于传来消息。
“开席！”
“合锅！”
两口灶同时起火。
百叶收汁，白菜下锅翻七次，土豆丝旺火快炒。
二十三套餐盘摆满长案，九名帮厨按照桌号装菜，谁也不许跨盆抓料。
两点十二分，第一桌起菜。
两点十九分，最后一桌离开传菜口。
前后只用了七分钟。
范长海不放心，亲自去了前场。
后来增加的三桌摆在最外面，其中一名客人夹起百叶结看了看，特意叫住传菜员。
“我们这三桌，是不是后来单独补的？”
传菜员一愣：“菜不对？”
“不是。”那人笑道，“每盘都是六片肉、两颗丸子，我还以为后加的桌另开了小灶。”
范长海听得心里一热，马上让人查了二十三桌。
肉片一样，丸子一样，汤量一样，盘子规格也一样。
就连被讲话耽误了十几分钟，白菜也没出水，土豆丝没有坨，百叶结更没泡烂。
厂办又从第一桌和最后一桌各取了一小碟。
范长海亲自尝过，咸淡、肉香、收汁程度，几乎没有分别。
宴席结束后，空盘一摞摞撤回后厨。
肉香百叶结只剩几口汤汁，肉末白菜剩得最少，土豆丝没有一桌剩下一半，萝卜汤更是碗碗见底。
何雨柱站在门口，看了半晌。
“单做一道菜不难。”
“可二十三桌同味、同量、同时出锅，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受伤的右手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今天这活，就算我右手没伤，也未必有他做得稳。”
马华听得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敢说。
宋怀民则把流程表交给了范长海。
“让我管，我能保证二十三桌都上齐。可没有肖福来先把标准定死，我保证不了每桌都一样。”
范长海接过流程表。
“他今天不是一个人炒了几锅菜。他是把一群有本事的人，拧成了一股绳。”
当天傍晚，厂办、人事科、后勤科和食堂开了联席会。
会议只用了二十分钟，便定下了肖福来的去处。
八级厨师试用定级。
岗位归招待灶，试用期工资按照八级厨师标准发放，招待灶补贴另算，三个月后正式复核。
至于他已经通过的三级钳工考核，以及五级专项基础项目，全部照常归档。
哪怕转进食堂，成绩也不作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