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肖福来刚到厂里,就被孙干事叫去了人事科。
办公室里烧着煤炉,水壶冒着白气。
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份材料,分别是招待灶主厨试用通知、工资定级表,还有一张技术档案补充页。
孙干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,你的事定下来了。”
“厂办、后勤科、食堂和人事科都签过字。肖福来,八级厨师试用,岗位是招待灶主厨。”
说到这里,他拿起工资定级表,一项项念道:
“基础工资七十五元五角,招待灶岗位补贴二十元,每月合计九十五元五角。”
“试用期三个月。三个月内没有重大工作失误,厂里组织正式复核,复核通过以后转为正式定级。”
九十五元五角!
这份收入放在轧钢厂里,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普通工人。
可肖福来没有只顾着高兴。
他接过材料,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岗位、工资、补贴、试用期限,包括三个月后的复核条件,全都写得清清楚楚,下面还盖着几个部门的红章。
确认没有问题,他却没有马上签字,而是翻到了第二页。
“孙干事,我之前通过的三级钳工考核呢?”
“就知道你得问这个。”
孙干事从下面抽出技术档案补充页,推到他面前。
“三级钳工考核合格,五级专项基础项目合格,两项成绩全部录入个人技术档案。”
“你现在虽然在食堂工作,但这两项成绩不会作废。以后组织上需要你转岗,或者你自己申请参加技术复核,这份成绩照样有效。”
他说着,又敲了敲桌面。
“不过有一点必须跟你说明白。”
“一个职工不能同时占两个正式生产岗位。你既然定在招待灶,就不能再挂靠车间领任务、算工时。厂里没有一份工资养两个岗位的规矩。”
肖福来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手艺可以多学,技术成绩也能保留,但正式岗位只能有一个。这事既合规矩,也省得以后有人拿岗位归属做文章。
他刚拿起钢笔,门外便响起脚步声。
门帘一掀,易中海走了进来,手里还夹着一份一车间人员登记表。
“老孙,我正好也要说福来的事。”
孙干事抬起头:“易师傅,你有什么意见?”
易中海把登记表放到桌边,一副替晚辈考虑的模样。
“福来的钳工底子不错,连五级专项基础都过了,就这么放下太可惜。”
“招待灶又不是天天有接待。我看可以让他平时回一车间干半天,有接待任务再去食堂。人先挂在我的组里,这样两边都不耽误。”
孙干事连那张登记表都没有拿。
“这是谁批准的?”
易中海微微一顿。
“还没人批准,我先提个建议。福来年轻,多学门手艺总没有坏处。”
“多学手艺当然没坏处,可岗位不能这么安排。”
孙干事拿起那张五级专项考核表。
“今天让他两头跑,明天车间出了质量事故,责任算一车间的,还是算食堂的?”
“招待灶临时来任务,他手里的工件做到一半,谁来接?出了废品又算谁的?”
易中海皱起眉头。
“我可以负责。”
“你负不了这个责。”
孙干事把登记表推了回去。
“这是厂里的岗位管理,不是车间师傅带徒弟。人事科不批准。”
易中海没有收表,反而看向肖福来。
“福来,何雨柱手上的石膏已经拆了。招待灶有他在,不会没人干活。”
“你听一大爷一句劝,先把关系挂在我组里。以后食堂要是不用你,你还有一条退路,不至于把钳工手艺全丢了。”
说得倒是好听。
可人一旦挂进易中海的组里,往后谁教过谁、谁提携过谁,那就有得说了。
肖福来没有跟他争辩。
他低下头,在试用通知书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,这才把技术档案副本摆到桌上。
红色印章正压在“五级专项基础合格”几个字上。
“易师傅,我还年轻,用不着这么早给自己找退路。”
“岗位怎么安排,我听组织上的。我的钳工成绩已经归档,不需要挂在谁的组里,更不需要谁替我留后路。”
易中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我这是为你好。”
“既然为我好,就更应该尊重厂里的安排。”
肖福来收起试用通知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您要是真觉得人事科安排得不合适,可以写一份书面意见。把姓名、工号和理由全写清楚,正式交给孙干事。”
孙干事很配合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空白意见表。
“纸在这里,易师傅现在就能写。”
易中海看了看那张表,又看了看面前两人,最终还是把一车间登记表夹回胳膊底下。
“我就是过来问问。车间还有任务,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,他掀开门帘便走。
等脚步声远去,孙干事才摇了摇头。
“易师傅的技术确实没得说,就是太喜欢替别人安排。”
“手伸得久了,难免觉得什么地方都归自己管。”
肖福来没有接这个话茬,把三份材料收好,起身告辞。
中午吃过饭,他带上户口簿、入职通知和人事科开具的粮食关系证明,直接去了街道办。
王主任接过材料,只看了一遍,便让办事员开表。
“你原来跟父母在同一个粮户上。现在你父母去世,户口和房产都已经独立,粮食关系也应该单列。”
办事员核对过年龄、户口和工种,在定量一栏写下了“三十二斤”。
粮食按当月供应比例领取,粗粮、细粮和其他粮种各占多少,不是个人说了算。指定粮店离四合院不远,也就两条街。
没过多久,一本崭新的粮本就办好了。
粮本是土黄色封皮,里面盖着街道粮食管理章。第一页只写着一个名字——肖福来。
户内人口:一人。
王主任把粮本递给他。
“工作定下来了,粮食关系也单列了,以后的日子总算有个着落。”
“以后每个月凭粮本到街道领粮票。这个月的也一并给你,三十二斤。”
肖福来接过粮票,又从口袋里拿出之前街道救济给他的两斤粮票。
“王主任,这是街道之前借给我的。现在我有定量了,该还回来。”
王主任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推辞。
“行,公家的账就得清楚。你能记着这件事,说明没白帮你。”
肖福来把新粮本贴身收好,心里也踏实了不少。
户口、岗位、工资、粮本。
四样东西,到今天算是彻底落定。
从现在开始,他不光是轧钢厂的在册职工,也是一个单独立户、拥有定量的城市粮户。
回到家后,肖福来关上门,把明面上的现金全数了一遍。
十元九角六分。
看起来还有不少,可真要算起来,根本不经花。
煤要买,粮要买,家里的锅碗瓢盆也得慢慢添置。再加上周末出门的车钱,十来块钱花不了几次。
空间里倒是有金条,可金条又不能无缘无故变成零钱。
真敢拿出去,别人问一句来源,他都没办法解释。
傍晚下班,肖福来刚走进四合院,阎埠贵便从前院迎了出来。
“福来,听说你的工资定下来了?”
肖福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大爷消息够灵通的。”
“都是一个院住着,我也是关心你。”
阎埠贵扶了扶眼镜,眼睛里透着精光。
“你一个人过日子,又定了八级厨师,工资肯定不少。咱们院里最近有几户日子困难,你收入高了,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?”
这句话一出口,中院里洗菜的、纳鞋底的,全都停下了手。
贾张氏最先接上话。
“我早就说了,他一个人能吃多少?”
“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以后食堂有剩菜,带回来也是放坏,还不如送我们家。”
秦淮茹脸色一变,赶紧拉了她一下。
“妈,别说了!”
“凭什么不说?”
贾张氏一把甩开她。
“一个月快一百块钱,还在院里装穷。大家都是邻居,帮衬一下怎么了?”
刘海中也背着手从屋里走出来,一脸严肃。
“福来,收入提高了,思想觉悟也得跟上。”
“你年轻,又没有老人孩子拖累。我看每个月拿十块钱出来,成立一个院里互助金,就很不错。”
阎埠贵咳嗽一声。
“光有钱也不够,还可以拿几斤粮票。”
好家伙。
工资还没见着影,这几个人已经替他安排好了。
肖福来站在月亮门下,没有生气,反而问道:
“三大爷,我工资什么时候发?”
阎埠贵愣了愣。
“应该还有十几天吧。”
“那我现在领到工资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肖福来点点头。
“我还没领到的钱,你们就已经替我分完了?”
院里顿时一静。
贾张氏撇着嘴道:“早晚都得发,提前交出来有什么问题?”
“既然这么说,那一大爷每月九十九块钱,已经领了很多年。二大爷是七级锻工,收入也不低。三大爷虽然家里人口多,可工资也发了十来年。”
肖福来依次看向几人。
“以前怎么不让他们每月拿十块钱,再交几斤粮票?”
“怎么轮到我这个刚死了爹妈、连第一个月工资都没领的人,院里就要成立互助金了?”
刘海中脸色一沉。
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么不是一回事?”
肖福来看着他。
“是因为你们资历老,还是因为你们有父母儿女,不好欺负?”
“我家里没有老人替我说话,你们就觉得我的工资可以随便分?”
这句话落下,没人接茬。
肖福来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要不把街道王主任请来,让她评评理。”
“顺便问问互助金由谁保管,账本谁记,以前为什么没有。以后是不是先从三位大爷家里收?他们过去十来年没交的,是不是也该一次补齐?”
阎埠贵立刻退了半步。
“我就是提个建议,没说非得收。”
刘海中也干咳两声。
“院里的小事,没必要惊动街道。”
贾张氏还想开口,秦淮茹直接把她拽回了屋。
“妈,你是不是非得再写一份检查才甘心?”
肖福来扫视一圈。
“我也想跟大家和气相处。”
“可谁把我当软柿子,我就请街道来看看,这座院子到底是不是公家的。”
说完,他径直回屋,关上房门。
门外很快没了声音。
晚饭依旧简单,一碗棒子面粥,两张二合面饼,再加一盘炒白菜。
吃完饭,肖福来开始收拾周末出门要穿的旧衣服。
父亲留下的木箱,他一直没有仔细翻过。
箱底压着一件袖口磨破的旧棉袄。棉袄下面,是几封用麻绳扎起来的信,信封已经发黄。
每一封信上的地址都一样。
昌平县,肖家屯。
寄信人:肖长山。
肖福来拆开最上面的一封,信是三年前写的。
“福来他爹,老爷子的坟今年添过土。你在城里忙,清明回不来,年根总该带孩子回来认认门……”
第二封信里提到了村里的叔伯亲戚。
第三封信中还夹着一张画得十分粗糙的山路图,上面标着北梁、石沟、老猎棚和公社收购点。
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回信。
字迹属于肖父。
“等福来身体好些,我带他回屯里祭祖。”
肖福来拿着信,沉默了许久。
父亲没来得及办完的事,现在只能由他去办了。
这个周末,也该回肖家屯看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