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賓接待,最高標準?”
肖福來合上紅色文件夾。
“李廠長,最高標準也得有個邊。”
“肉、蛋、奶從哪來,誰審批,剩料怎麼處理,都得寫清楚。”
“光讓我做飯,不給手續,這活我不接。”
李副廠長早有準備,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三張批條。
一張是部委接待標準。
一張是市外事部門的臨時副食品供應單。
最後一張,由軋鋼廠財務科、後勤處和保衛科共同蓋章,注明所有物資必須登記入庫,接待結束後按實核銷。
“現在能接了?”
“能。”
肖福來把三張紙夾進文件。
“但我要做兩套菜單。”
李副廠長一愣。
“外賓一套,廠領導一套?”
“不是。”
肖福來抽出鋼筆,在文件背面寫下兩行。
第一套,甦式習慣接待餐。
紅菜牛肉湯、土豆炖牛肉、奶油烤魚、酸黃瓜,再配兩道中國菜。
第二套,重體力工人定量改進餐。
蘑菇雜糧面、黃豆骨湯、核桃發糕和蘿卜炖肉。
兩套菜單的油、肉、蛋、糧全部列出定量。
連邊角料去向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外賓來,不只是看我們能不能擺一桌好菜。”
“他們還要看新設備安裝和工人營養。”
“接待餐讓他們吃明白中國手藝,定量餐讓他們看明白中國工人怎麼用有限物資吃飽、吃好。”
“雙軌不是開兩份小灶。”
“是同一批東西,兩種標準,兩套結果。”
李副廠長接過菜單,看了半分鐘。
“部委領導果然沒點錯人。”
他把聲音壓低。
“這次辦妥,你就不只是工人編制。”
“廠里會給你申報高級技術干部序列,行政待遇從十八級起評。食堂、營養試點和特殊采購,可以由你獨立牽頭。”
“工資、住房、出差待遇,全部重定。”
院門口的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行政十八級起評。
這已經不是多漲幾塊錢工資的問題。
是從掌勺廚子,直接跨進技術干部的門檻。
許大茂推著煤渣車站在旁邊,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。
憑什麼?
肖福來進廠才多久?
他以前下鄉放電影,公社干部都得給他遞煙。
如今他推煤渣。
肖福來卻坐小車、見外賓、拿行政待遇。
“李廠長!”
許大茂扔下車把。
“外賓接待這麼大的事,光讓一個廚子負責,不合適吧?”
“我以前下鄉放電影,接觸過不少干部。我也能幫著接待!”
李副廠長看了看他滿臉煤灰。
“你先把第五車間的煤渣接待好。”
何雨柱抱著胳膊站在院門邊。
“許大茂,人家外賓看電影,用不著你。”
“萬一要看煤堆,你肯定是主角。”
院里響起一陣笑聲。
許大茂臉漲得發紫。
他還想開口,肖福來已經上了婁家的轎車。
車門關上。
上海牌轎車駛出胡同,只給他留下兩道尾氣。
許大茂抓起煤車。
車把被他捏得吱吱響。
一個小時後,轎車停在婁公館門前。
譚管事領著肖福來穿過客廳,來到二樓書房。
那座古董落地鐘立在西牆。
鐘體接近兩米高。胡桃木外殼,銅質擺錘,表盤上的羅馬數字已經發暗。
婁先生站在一旁。
桌上放著那把從鐘里掉出來的黃銅鑰匙。
“肖師傅,三位老師傅都說,除非破開底座,否則查不出鑰匙從哪來。”
“這鐘跟了婁家四十多年。”
“我不想毀。”
肖福來沒有立刻動手。
他先查看鐘門、合頁和上弦孔,又取下後蓋,檢查擒縱叉與發條盒。
發條里還留著一小段余力。
機芯卻被一塊脫落的銅片卡住。
七天前氣溫回升,凝住的舊油化開,銅片移動,發條釋放余力,所以古鐘才會自行走動十三分鐘。
不是什麼怪事。
只是機械踫巧喘了一口氣。
肖福來取出游絲鑷,夾出銅片。
銅片背面刻著一道箭頭。
箭頭指向鐘座。
他蹲下敲了敲底板。
左邊聲音實。
右邊聲音空。
底板四角看似是木鉚,中心卻有細小的金屬反光。
肖福來拿起那把黃銅鑰匙,將鑰匙柄貼進鐘盤下方的廠牌凹槽。
嚴絲合縫。
輕輕一轉。
廠牌向右滑開,露出一枚藏在後面的鎖芯。
“原來這把鑰匙不是開門的。”
譚管事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是開鐘的。”
肖福來擰動鑰匙。
鐘座內部傳來一聲輕響。
右側底板彈起半寸。
他用吸盤拉出底板,沒有傷到一塊木料。
里面沒有金銀。
只有一只油布包。
包裹打開,一把扁平鋼鑰匙掉在桌上。
下面還壓著一本已經發黃的設備清冊。
婁先生拿起清冊,手指停在封面上。
“這是舊宅工房的賬。”
抗戰以前,婁家從國外購入過一批精密設備,用來維修紡織機和進口鐘表。
公私合營時,那批設備不屬于企業生產線,沒有進入合營資產清單。
舊宅封存後,房屋和工房都在房管部門登記。
設備也報備為婁家留存私產。
只是沒人知道倉庫鑰匙藏在哪。
婁先生翻開清冊。
小型精密車床兩台。
台式銑床一台。
齒輪滾切機一台。
機械分度頭兩套。
另有量具、刀具、鐘表夾具和數箱進口齒輪毛坯。
“這些設備放了十幾年。”
“能不能用,沒人知道。”
婁先生推過鋼鑰匙。
“肖師傅替婁家保守這件事。”
“設備,我可以低價轉給你。”
肖福來沒有接。
“口頭轉讓不行。”
“東西有登記,就必須走登記。”
“先請信托商店和區工商科核對清冊,再由有資質的人評估。”
“能修的,按舊設備定價。”
“不能修的,按廢料定價。”
“轉讓款、修復費和後續用途全部寫進協議。”
“少一個章,我一件不踫。”
譚管事听得直皺眉。
婁先生卻笑了。
“別人進婁家,先問能拿多少。”
“你先問要蓋幾個章。”
“難怪趙師傅敢替你擔保。”
他當場讓人聯系信托商店。
下午兩點,趙師傅和區工商科干事趕到婁家。
舊宅設備清冊、私產登記和房屋封存記錄全部核對無誤。
四方很快擬出協議。
設備由信托商店統一評估。
婁家自願放棄溢價,只按廢舊器械基準價轉讓。
肖福來憑長期舊物修復技術登記,取得優先受讓權。
以後修好的鐘表、量具和精密器件,必須通過國營信托商店出售。
每一件都有收據。
每一筆都有賬。
協議蓋下最後一枚紅章時,肖福來看向那份清冊。
以前修舊鎖、座鐘和手搖鑽,全靠手工。
有了這批設備,他就能修精密量具、小型機床部件和進口鐘表。
舊物修復的小水溝,終于接上了一條河。
婁先生把簽好的協議推過去。
“鐘還沒修完,婁家先送你一份禮。”
“不是設備。”
“是規矩以內的機會。”
肖福來收好協議。
“機會我收。”
“不合規矩的東西,我不收。”
書房里的電話突然響了。
譚管事接起電話,只听兩句,便轉頭看向肖福來。
“紅星軋鋼廠找您。”
肖福來接過听筒。
李副廠長的聲音又急又快。
“甦聯專家的安排變了!”
“領隊看過二十七家工廠的營養餐資料,臨時提出要求。”
“他們不進小餐廳,也不要最高標準接待餐。”
“他們要去煉鋼車間,跟夜班工人吃同樣定量、同樣食材的飯。”
“而且同一份材料,你必須現場做出一份中國餐、一份甦式餐。”
電話那頭停了一下。
“部委剛加了考核條件。”
“做成,高級技術干部待遇當場定。”
“做不成,二十七家工廠的營養餐試點,全部重新審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