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新院已经小半个月了,肖福来每天下班回来,总要站在院里看一圈。
院子不大,但独门独院,清净。
只是年久失修,东厢房的窗框有点歪,正房的门槛被虫蛀了一截,院墙根底下有几块砖松了,伸手一推就晃。
他拿手头的钱算了算账——工资三百,每月粮票定量,加上之前比赛的三百块奖金,凑一凑,修院子勉强够,但修完了手头就空了。
傻柱是周末过来的,手里拎着一兜子白菜帮子,说是食堂剩的,丢了可惜,拿来给肖福来喂鸡用。
肖福来院里还没养鸡,把菜帮子搁在墙角,搬了两把椅子出来,跟傻柱坐在院里抽烟。
傻柱抽了两口,扫了一圈院子:
“你这院儿其实底子不错,就是年久失修。窗框整一整,墙根补一补,收拾出来比住那破屋子强多了。”
肖福来吐了口烟:
“得花钱。修窗框请木匠,补墙根请瓦匠,再加上换门槛,钱算下来不少。”
傻柱弹了弹烟灰,想了想:
“我认识个朋友叫刘三儿,以前在琉璃厂给人当过学徒,公私合营之后他就出来了,但路子还在,手里有点门路。”
肖福来心里一动:“什么门路?”
傻柱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低了些:
“倒腾旧物件、牵线买房卖房。
只要你有东西,他就能帮你找到买家。
反过来,你有钱有粮,他也能帮你找到卖家。”
肖福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:“他靠谱?”
傻柱把烟叼回嘴里:
“靠谱不靠谱的,你得自己看。但他干这行十几年了,没出过大事。
你要是想换个更好的院子,找他比你自己乱碰运气强。”
肖福来沉默了一会儿:“行,你带我见见。”
第二天下午,傻柱带着肖福来去了天桥。
刘三儿住在一间半地下的平房里,门脸不大,从外面看跟普通住户没什么区别。
傻柱敲了两下门,里头应了一声:“来了来了!”
门开了半扇,露出半张脸,四十多岁,瘦长脸,眼睛亮。
刘三儿看清是傻柱,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,把门完全打开:
“柱子!好久不见!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吧?看着胖了!”
傻柱侧身让出后面的肖福来:
“三哥,给你介绍个人。我哥们,肖福来,轧钢厂食堂的,手艺好,人也实在。”
刘三儿上下打量了肖福来一番,把他让进屋。
屋里不大,光线有点暗,靠墙堆着几摞旧书旧画,墙上挂着两幅字,看着像是仿的。
一张老式八仙桌摆在屋子中间,桌面上摊着几本泛黄的册子,边角卷了毛。
刘三儿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一下,招呼两人坐下:
“坐坐坐,喝水不?”
他拎起暖瓶晃了晃,“没水了,回头烧。”
傻柱摆了摆手:
“不喝。三哥,我今天带福来来,是想问你个事儿。
你手里有没有合适的院子?
不用太大,但要独门独院,清静。
最好在南城或者东城,别太偏。”
刘三儿听了这话,靠在椅背上想了想,眼睛在肖福来和傻柱之间转了一圈:
“院子?多大?什么条件?”
肖福来说:
“不用太大,但要独门独院,清静。南城东城都行,别太偏就行。”
刘三儿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
“还真有一处。
南锣鼓巷深处有个三进院,原主姓金,前清旗人,解放后主人去了香港,留了个远房侄子看管。
侄子姓金,五十来岁,日子过不下去了,想处理院子。”
肖福来问:“他想要什么?”
刘三儿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傻柱:
“柱子说你手里有粮食?”
肖福来说:“我有粮票,也有门路弄到粮食。”
刘三儿点了点头,往椅背上一靠,声音恢复正常:
“那就好办。金家那侄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,你要是能按月供他口粮,他什么都愿意换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
“街道办那边我认识人,可以帮你把手续办顺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光从半开着的窗户透进来,照在墙上的字画上,那些仿古的字迹在光线里微微泛黄。
肖福来坐在椅子上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手里转着一根烟,转了两圈又放下。
刘三儿等着他开口。
傻柱靠在椅背上,没有催,也没有帮腔。
肖福来说:“三哥,这事儿我回去想想。院子的事是大事,得周全了才动。”
刘三儿脸上没有失望的表情,反而点了点头:
“该想,该想。买房置地不是小事,我要是你我也得多琢磨两天。你什么时候想好了,让柱子带句话过来就成。”
肖福来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烟灰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搁在桌上:
“三哥,这是我从厂里带回来的,你尝尝。”
他没有多说什么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转过身来,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分量:
“三哥,这事成了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刘三儿把那包烟拿在手里翻了一下,笑了:
“好说,好说。你回去慢慢想,我这不急。”
傻柱也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
“那我们先走了。三哥你忙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,刘三儿送到门口,看着他们拐出巷子口才把门关上了。
身后的门板合拢,阳光被挡在外面,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肖福来和傻柱并肩走在天桥附近的巷子里,两边是灰砖墙,头顶偶尔伸出一根晾衣杆,挂着几件晾干了的衣裳在风里摆。
傻柱走了一阵,歪头看了肖福来一眼: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肖福来说:
“他那边的门路听着靠谱。金家侄子那个人,我回头得自己去见见。”
傻柱点了点头:
“是该见。刘三儿牵线归牵线,买卖是你自己做。金家那个侄子要是信不过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肖福来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阵,拐出巷口。
天桥的轮廓在前面的灰雾里露出来,桥下的行人和自行车混在一起,车铃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,混在风声和说话声里,听不太清谁是谁。
肖福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桥的拱顶,把烟掐了扔在墙角,然后转身往轧钢厂的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