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守业的目光,最后还是落在那口旧水缸上。
他没急着开口,只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提,视线从院里扫了一圈,又落回到肖福来身上。
“你刚才说,手续都在?”
肖福来点头,把桌上的几张纸按顺序推过去。
“供粮记录。每月一份,写着送了什么,多少斤。
药费单据,街道药房开的。
修屋花费,木料、瓦片、门栓,票据都在。
还有街道办备案回执,你自己看。”
金守业没接话,先拿起最上面那张,低头看了两眼。
供粮记录写得很细。
哪天送了棒子面,哪天送了白面,哪天给了猪板油,哪天又补了细粮。
上头还有金叔按过的手印。字不多,干净利落。
他又翻了翻药费单据,数量不大,但每一张都能对上时间。
再翻到修屋花费,连门栓、钉子、青砖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最后那张,是街道办的备案回执,红戳印得扎实。
金守业看完,手指在纸边停了两秒。
他不是不懂门道。
真要临时做假,做不成这么整齐。
时间、物件、手印、回执,全都对得上。要是街道办一查,半点都抹不掉。
金成站在旁边,看得脸都发僵,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“就算有这些,也说明不了什么。祖宅是金家的,哪能随便送给外人?”
金叔直接把茶缸往桌上一放。
“外人?我快断顿的时候,你在哪儿?
我屋顶漏雨的时候,你又在哪儿?”
金成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金守业抬手压了一下,没让弟弟再说。
他看向肖福来,语气也跟着变了。
“不说你骗房。手续是真,那就按规矩来。
可话得说清楚,祖宅不能落到外姓手里。”
肖福来把那叠纸收回来,慢慢叠齐。
“你要讲规矩,我就跟你讲规矩。”
金守业盯着他。
“我提议,街道办正式调解。
先把金叔有没有权单独处置祖宅,弄明白。
再说别的。”
这话一出,院里顿时静了一下。
孙大娘手里的菜择到一半,停住了。
赵木匠也不装忙了,抬眼往这边看。
谁都听得出来,金守业这是把刀收回去了,换了个法子。
不抢了。
要审了。
肖福来抬眼看他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街道办通知,我带齐备案材料去。
你要带族谱,带房契,带证人,也一起带来。”
金守业眼神微动。
他没想到肖福来答应得这么快。
按理说,房子已经到手,谁都怕夜长梦多。
可这小子偏偏不躲不闪,还让他把东西都带齐。
金守业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站起身,走到院角洗手。
盆里水不多,他洗得很慢,像是在顺手看院里的格局。
前院收拾得整齐,门口留着半扇门,显然是故意给街坊看的。
后院那口旧水缸,照旧摆着,缸沿上还压着两块木板。
可他一眼就看见了旁边几块颜色稍新的砖。
那砖和院墙根别处不一样,边角还新,像是最近刚换过。
金守业动作没停,心里却起了变化。
他本来以为,水缸就是个幌子。
可这几块补砖的位置,刚好在后院通道边,和水缸之间隔着半步,看着像是修排水沟时顺手补上的。
不像入口。
也不像藏东西的地方。
他抹了把手,抬头问。
“那几块砖,新换的?”
肖福来靠在门框上,回得很干脆。
“修排水沟换下来的旧砖,怕塌,顺手补了两块。
你要是想看,明天街道办来一块儿看。”
金守业没说话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眼,已经被对方看见了。
可肖福来没点破,反倒把话抛到了明面上。
你想看,就等街道办来。
你想查,就按规矩查。
你想动手,先掂量掂量。
金成听得烦,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“弄这么多名堂,不就是想赖着不走?”
肖福来抬了抬眼。
“你要觉得我赖着,就把金叔这几年缺的粮、缺的药、缺的修屋钱,一笔一笔补上。补完再说我赖不赖。”
金成脸一红,刚要炸,金守业抬手就是一句。
“闭嘴。”
金成顿时憋住了。
金守业转头看向金叔,语气缓了些。
“叔,我不是来逼您。
明天街道办调解,我把老房契和族谱都带来。
您要是觉得不合适,咱们当面说。”
金叔哼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倒会说当面说了。
前两天你弟带人砸门的时候,怎么不说当面说?”
金守业脸上没什么波动。
“我刚回来,先问清楚。”
“问清楚了?”
“清楚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金守业望向后院那口水缸。
“另一半,明天再问。”
这句一出口,院里的气氛又紧了一分。
肖福来心里也跟着一动。
他听得出来,金守业这话不是随口说的。
他盯的不是房子本身。
房子只是门面。
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那口缸。
还有缸底下,可能压着的东西。
肖福来没急着接话,只把桌上的茶壶往前推了推。
“明天街道办见。
你要是真想把事说清楚,就别带人来砸门。
你带的不是证人,是证据。”
金守业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我带证人,也带房契。你敢接,我就敢摆。”
肖福来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光敢接,我还敢让街道办把话写进登记簿。”
金守业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
他把手里的帆布包重新提起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又回头看了水缸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短得像是不经意。
可肖福来看得清楚。
那不是看房。
那是记位置。
等金家兄弟出了门,院外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了。
金叔这才哼了一声,坐回椅子上。
“这小子,比金成那个废物稳得多。”
肖福来收起桌上的纸,淡淡道。
“稳,不代表不贪。”
金叔抬眼看他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他第一眼没看房,先看缸。第二眼没看你,先看后院路。房子只是台面上的事。他盯的东西,不在明面上。”
金叔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把茶缸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那口缸,老辈人是提过一句。”
肖福来没接话,只听着。
金叔压低声音。
“说是当年乱的时候,家里人怕东西丢了,往缸底下压过一样物件。
可后来人一多,传话就传岔了。
有人说是金条,有人说是契书,还有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金叔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哪知道他们惦记的是这个?我还以为他们真是眼红这几间破屋。”
肖福来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现在已经明白了。
金家兄弟上门,不是单纯想抢房。
房子只是借口。
他们真正惦记的,是这院里某样传下来的东西。
可能是金条。
可能是契书。
也可能是别的。
总之,不会只是屋子。
夜色往下沉,院里安静下来。
肖福来站在后院门口,看了一眼那口旧水缸。
缸身灰旧,缸沿发白,外头还压着木板,没看出半点异样。
可就是这口普普通通的缸,让金守业第一眼就停了脚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金家兄弟争房是表面。
真要掀桌子,还是得从这口缸开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“福来。”
肖福来转过头,傻柱站在门外,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,里头装着两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。
他压着声音说。
“我刚从厂里回来,听许大茂那孙子又在外头嚼舌头。
他说金家那大哥不是省油的灯,怕是要带人来翻后院。”
肖福来接过网兜,神色没变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傻柱往院里扫了一眼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他说,金家老辈子留过一句话,水缸底下压着根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许大茂。”
肖福来眼睛微微一沉。
这回,连他也不用再猜了。
金守业刚回京,许大茂就知道了水缸的事。
这院里,怕是有人早就把话递出去了。
而递话的人,到底是谁,还得再等一等。
肖福来抬头,看向后院那口旧水缸。
缸沿边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像是有人刚才用指甲,轻轻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