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金家院里就有人来敲门。
肖福来把炉膛里的火拨旺，往锅里添了两瓢水。金叔昨晚咳了一夜，今早连半碗棒子粥都没喝下去。
屋外，金守业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。
“福来，叔，我带了些东西过来。”
金叔靠着门框，扫了一眼布袋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家里凑的，两袋棒子面，还有十斤煤。”金守业把布袋往前递，“都是一家人，过去的事就别再翻了。”
肖福来没有接。
“粮票呢？”
金守业一愣：“什么粮票？”
“你说是你家送的粮，凭什么领的？谁签的字？从哪儿买的？”
金守业脸色微变：“都是亲戚之间帮忙，哪来那么多规矩。”
“没规矩的东西，我不收。”
肖福来指了指布袋：“拿回去。”
金守业压低声音：“福来，你别把话说得太绝。我大老远从保定赶回来，也不是来跟叔吵架的。”
“你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肖福来看着他：“你是来拿一袋粮，换一间祖宅。”
院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。
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，听到这话，立刻把脑袋探了进来。
“这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三大爷扶了扶眼镜，“亲戚送粮，也是人情。咱们院里调解，得讲个双方都能接受。”
“那三大爷说说，怎么接受？”肖福来问。
阎埠贵干咳一声：“金家兄弟拿出诚意，金叔也别揪着过去不放。毕竟以后还要来往。”
“来往可以。”
金叔握紧木棍：“欠我的三十年赡养，先算清楚。”
阎埠贵眼珠一转：“这账怎么算？总不能把三十年的饭一顿顿折成钱吧？”
“能。”肖福来从桌上拿出一张纸，“粮食按当年的市价，药钱按票据，煤按实际斤数。没有票据的，就写没有。”
金守业盯着纸，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非要把亲戚逼成仇人？”
金叔抬起头：“我病得下不了床时，你们一家人没来。现在房子值钱了，你倒怕成仇人。”
门外有人低声议论。
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人群后面，目光落在那两袋棒子面上，咽了下口水。
贾张氏从她身后挤出来：“金家送粮，你们还不收？有东西拿就不错了，别把人逼急了，回头一粒粮都没有。”
肖福来转过脸：“贾大妈，你家要是愿意替金叔养三十年，我把这两袋粮让给你。”
贾张氏脸一垮：“我家哪有这个条件？”
“没条件就少替别人做主。”
肖福来掀开布袋，抓了一把棒子面在掌心搓开。面里混着细碎的麦麸，还有几粒发黑的杂物。
秦淮茹小声道：“这面不太干净。”
“能吃就行。”金守业赶紧说道，“乡下带来的，没那么讲究。”
肖福来将面倒回去：“金叔有胃病，吃不了这种陈面。”
金守业的脸色变了：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不是我想要什么。”
肖福来把纸推到他面前：“你要认亲，就写你做过什么。你要认房，就拿出赡养证据。两样都没有，提什么祖宅？”
金守业咬着牙：“我给钱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百。”
院门外顿时安静下来。
阎埠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肖福来却笑了：“三十年，一百块。你这是买房，还是打发叫花子？”
金守业沉声道：“再加两袋细粮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金叔突然开口：“我不要。”
金守业怔住。
“你送的东西，我一口也不吃。”金叔盯着他，“不是因为我有骨气，是因为我怕吃了你的粮，就要把房子还给你。”
肖福来没有劝。
他从柜子里取出半袋白面，又拿出两张粮票，递给秦淮茹。
“去把面换成细玉米，给金叔熬粥。”
秦淮茹接住粮票，手指微微发紧：“这……”
“按价换，剩下的票带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秦淮茹刚走两步，贾张氏就把她拦住：“家里棒梗也没吃饱，先匀半斤出来。”
秦淮茹脸色发白：“妈，这是福来给金叔的。”
“都是一个院的，怎么就不能匀？”
肖福来抬眼：“不能。”
贾张氏骂道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？”
“我冷血，也没抢病人的粮。”
阎埠贵在旁边打圆场：“福来，大家都是邻居，多少给点面子。”
“面子值几斤粮？”
肖福来盯着他：“三大爷要是能拿出两斤白面，我就给你面子。”
阎埠贵立刻闭了嘴。
金守业看着这一幕，忽然将布袋往地上一放。
“行，我写。”
肖福来把笔递过去：“就在这儿写，写完按手印。”
金守业拿起笔，写了半天，只挤出几行字。
送过两次腊肉，给过一次药钱，逢年过节来过三回。
金叔看完，冷笑了一声：“你爹把我赶出去那年，你几岁？”
金守业脸色难看：“我记不得了。”
“那年你十七。”金叔说，“你来过一次，站在门外问我还有没有房契。问完就走了。”
金守业手里的笔停住。
肖福来敲了敲桌面：“继续写。”
金守业低着头，额角渗出汗来。
等他写完，院里的人都看见了，那张纸上所谓的赡养，不过是几块腊肉、几副药，还有几句没有兑现的口头承诺。
金叔没有签字，只按了手印。
“这不是认你们的情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这是认你们没尽过情。”
傍晚，轧钢厂食堂里，杂粮饭已经见了底。
帮厨端着空盆站在灶台边：“肖主任，明早的白面只够蒸一锅馒头。要是再少，工人连稀饭都喝不上。”
肖福来翻着登记册：“二号仓那批粮还没复检？”
“李组长说，先别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等采购科通知。”
角落里，许大茂正端着饭盒，听到这话，笑了一声。
“肖主任，厂里这么大，哪能什么都按你的规矩办？粮食少一点，多一点，都是正常损耗。”
傻柱抬头：“你又放什么屁？”
“我说粮食，你急什么？”
许大茂将筷子一放：“再说了，我有办法弄到白面。只要肖主任别管得太宽，明早食堂照样开馒头。”
肖福来走到他面前：“什么办法？”
许大茂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块红布。
“哥们儿有的是办法治你。”
他慢慢打开红布，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次的纸。
纸面上写着：二号仓，福利粮，棒子面三百斤，白面一百斤。
下面盖着采购科的章。
傻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：“这东西哪来的？”
许大茂挣了两下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肖福来拿过纸，目光落在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白面调出，粗粮补回，差额以煤票抵。
落款处，赫然写着李顺的名字。
食堂里顿时没了声音。
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住了：“这就是一张废单，谁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“是真是假，去找李顺。”
肖福来将纸递给联防员：“封存。”
许大茂猛地伸手去抢：“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？”
肖福来扣住他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却让许大茂立刻弯下了腰。
“你拿着厂里的凭条，在食堂里兜售消息。”
肖福来声音平静：“还问我凭什么？”
门外忽然传来李顺的喊声。
“肖主任，别把事情闹大！”
肖福来抬起头。
李顺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张空白调拨单，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明早还要开饭。”李顺挤出笑，“有什么事，咱们关起门来商量。”
肖福来将那张凭条按在桌上。
“可以商量。”
“先把这一百斤白面，和三张煤票的去向说清楚。”
李顺的笑彻底没了。
许大茂趁机往后退了一步：“肖福来，这事儿没完。”
“没完的是账。”
肖福来盯着李顺：“还有，谁让你把二号仓的粮换出去的？”
食堂外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。
有人在门口喊：“采购科的人来了，说这批粮不能查！”
肖福来抬手压住桌上的凭条。
“那就让他进来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