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门一响，司机先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谁管事？话先说清楚，手续不齐，我一块煤都不卸。”
车灯晃在墙上，照得人眼发白。
肖福来站在灯底下，伸手一指他手里的临时调拨单。
“拿来。章、日期、经手人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司机把单子往怀里一拍。
“就这一张。后勤科盖过章，王德发说回头补字。我跑车只认纸。”
后勤值班员从厂门里跑出来，棉袄扣子都没扣齐。
“肖主任，王德发还没回。按规矩，这车得等他签收。”
肖福来扫了眼车斗。
表面一层煤黑得发亮，像刚泼过水。
“等他回来，天都亮了。食堂锅炉最多再顶四个钟头，明早全厂早饭谁开火？”
值班员脸白了。
“那也不能乱收。出了事谁担？”
肖福来把袖口往上一挽。
“我担。调拨单背面我写临时验收，先验煤，后补章。煤有问题，车和人都别走。”
司机脸立刻沉了。
“你不是正式验收员，凭什么动我的车？”
“凭这车停在轧钢厂后墙外，凭你拿的是半张手续。”
肖福来抬手点了点车斗。
“保卫科做见证。联防员守门。许大茂，也别往后缩。”
许大茂正贴着车尾往墙根挪，听见这话，脖子一僵。
“我就是路过，看热闹也犯法？”
肖福来没回头。
“路过能在袖口里路过出半张煤票底联？站好了。你今天是证人，还是同伙，等会儿自己选。”
联防员把许大茂往墙边一顶。
“老实点。”
司机还在嘴硬。
“反正正式验收员不来，我不卸。”
肖福来捡起铁锹，踩着车轮边沿上去，往煤堆里铲了一锹。
表层煤块发黏，手指一捻，全是水气。
再往下翻，底下却是干煤，颗颗扎手。
肖福来把铁锹往车厢板上一敲。
“上头湿，底下干。雨只下在煤皮上，不下到煤心里？”
司机额头冒汗。
“路上洒水压尘，哪家车不这么干？”
“压尘能压出两层煤？”
肖福来跳下车，冲保卫科干事一摆手。
“推地磅。先称重。”
车被慢慢引进厂门。
地磅指针落稳，保卫科干事报了数。
肖福来拿过调拨单一对。
“少一吨八。”
司机张嘴就来。
“路上颠洒，损耗正常。”
肖福来绕到车尾，拿铁锹柄敲了两下底板。
咚，咚。
声音空得发闷。
他抬眼看司机。
“正常损耗不会让车底说空话。把底板清了，我看夹层。”
司机一下急了。
“你敢拆车？这车不是你们厂的！”
肖福来把手电塞给保卫科干事。
“车不是厂的，煤是厂的。少的煤要在夹层里，你今晚就别想出厂门。”
保卫科两个人上前，撬棍往铁皮缝里一压。
刺啦一声，底板翘起一角。
碎煤、铁屑、湿泥一块掉下来。
司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肖福来蹲下，捻起一把碎煤。
“好煤压下面，湿煤盖上头，中间掏空。你这车不是送煤，是拿厂里的急用煤补外头的窟窿。”
司机嘴唇哆嗦。
“我就是照单跑车，别的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肖福来站起身，声音不高。
“谁给你的单，谁让你走后墙，少的煤卸到哪儿。少一个字，明天你跟王德发一起进保卫科。”
司机看了眼许大茂。
就这一眼，许大茂立刻炸了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？我跟你不熟！”
肖福来转过头。
“你急什么？”
许大茂脖子梗着。
“我急了吗？我就是看不惯你乱扣帽子。”
肖福来走近两步。
“半张煤票底联在你袖口，临时车停在你身边，王德发一失踪你就想跑。许大茂，你这帽子不是我扣的，是你自己戴上来的。”
账房也赶到了，举着底联往灯下一照。
“章号丙七，编号对得上。背面暗记是三车、二号仓、夜交。不是柜台流出的废纸，是领票登记底联。”
王主任这时从街道方向赶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现场按住没有？”
肖福来把临时验收说明递过去。
“人按住了，车按住了，少煤也查出来了。王德发不在，这票活我先接。”
王主任看完，脸色发青。
“少一吨八，明早锅炉一停，全厂都乱。”
司机忽然膝盖一软，扶着车帮才站住。
“我说，我写。单是王德发给的，他让我把好煤压半车，湿煤盖上头。少出来那一截，送到后墙外，有人接。”
肖福来问：“谁接？”
司机吞了口唾沫。
“我没见着人。只听王德发说，今晚煤换票，天亮前走。”
王主任眼神一厉。
“什么票？”
司机抖着手从棉袄内袋里摸出半截纸根。
“他给我看过，说对方要是问，就报这个号。”
保卫科干事接过去，灯下一照。
“火车站托运行李票根。”
许大茂脸一下白了。
肖福来盯着他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路过？火车站的票根，你认不认？”
许大茂嘴硬。
“我认什么认？京城这么大，谁没去过火车站？”
肖福来没理他，转头对王主任道：
“二号仓刚撬过门，仓里留下三张盖好章的空白调拨单。王德发这是拿煤换路子，准备跑。”
王主任一拍桌边。
“许大茂交联防办看着。司机写供述。煤分三堆，合格煤进棚，湿煤单封，夹层碎煤做物证。”
秦淮茹抱着登记本从后厨赶来。
“福来，院里煤筐和煤票清过了。按实际户数分，后院少三户的份。”
贾张氏立刻从人群里跳出来。
“凭什么少我们家？我们家五口人！”
秦淮茹抬眼。
“东旭不在，棒梗、小当、槐花算三口。你要多算，拿户口簿。”
贾张氏气得拍腿。
“你胳膊肘往外拐！”
肖福来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。
“再吵，今晚谁家都别先领。按规矩来，谁也别抢。”
刘海中背着手挤上前。
“我，二大爷，说话算话，这种事得开全院大会。”
肖福来看他一眼。
“你要开会，等煤进棚。今晚先保锅炉，别拿官腔挡正事。”
刘海中脸涨红，哼了一声退回去。
阎埠贵从前院小跑过来，眼镜都歪了。
“这叫精打细算，过日子嘛。账要清，单也要清。”
肖福来掏出五毛钱。
“三大爷，跑街道办和火车站派出所，报王德发的名字。来回一趟，钱先给你。”
阎埠贵眼睛一亮，立刻接了。
“一笔归一笔，账要算清楚。我这就去。”
王主任夹起笔，看向肖福来。
“你这几天厂里、街道、联防办来回跑，靠两条腿不行。我给你批一张公用自行车票，明早去供销社办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许大茂都忘了狡辩。
账房把申请单递来，王主任当场签字盖章。
肖福来接过那张薄纸，指腹压着红章。
还没揣进兜，厂门口一个小年轻骑车冲进来，刹得车轮直响。
“肖主任！火车站那边来电话了！”
肖福来抬头。
小年轻喘得脸发白。
“王德发拿着介绍信进站了。下一班去保定的车，还有二十分钟开！”
肖福来把自行车票往兜里一塞，转身夺过那辆自行车。
“保卫科跟上。”
车铃猛地一响。
他蹬下第一脚时，许大茂在墙边抖了一下。
肖福来回头，只扔下一句话。
“看住他。王德发跑不了，他也别想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