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灯火乱晃,几道影子全压在许大茂身上。
他被联防员堵在门口,袖口还死死捂着,像是那半张纸能给他挡命似的。
肖福来站在灯下,伸手朝他一摊。
“许大茂,别让我在院里搜你。自己拿出来,少吃点苦头。”
许大茂脸上的笑早没了,硬撑着脖子。
“搜什么搜?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供销社账房上前一步,拿眼睛盯着他袖口。
“是不是你的,验过才算。把纸拿出来。”
“我说了是我的!”
他嗓门一提,院里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人,全都安静了。
肖福来没跟他磨嘴皮子,转头对联防员道:“同志,先做见证。供销社票据疑似外流,封存验章,谁也别动。”
联防员点头。
“许大茂,把底联交出来。”
许大茂退了半步,脚跟蹭在砖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傻柱站在月亮门边,抄起门边那根扁担,横着一挡。
“你退什么退?刚才不是挺横吗?”
许大茂一看见他就来火。
“傻柱,你少在这儿装英雄!”
傻柱把扁担往肩上一扛。
“谁找打呢?”
肖福来扫了他一眼。
“放下。今天按手续办。”
傻柱哼了一声,还是把扁担靠回墙边,嘴里骂了一句。
许大茂趁这一下,转身就想往前院挤。
肖福来一步横过去,扣住他手腕,手指一拧。
“啊——”
许大茂疼得腰一弯,袖口里那半张纸直接滑了出来,飘到地上。
账房赶紧蹲下去捡,拿到灯下一照,脸色当场就沉了。
“章号是丙七。前天清点,少的就是这一本。”
院里顿时炸开锅。
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嘴上不饶人。
“票据少了,底联却在许大茂手里,这叫精打细算,还是另有说道?”
许大茂脸一黑,冲他吼。
“老阎,你闭嘴!一张废底联能说明什么?我在外头捡的,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丢的!”
肖福来接过底联,捏着纸角往灯下举。
“看清楚,右下角有半个油印章,边上蹭了煤灰。背面还有铅笔记号,三车、二号仓、夜交。”
账房一下抬起头。
“这是领票登记的暗记。我们柜台不写这个,只有发煤票的人才会标。”
许大茂喉结动了动,硬着嘴。
“你们别乱说。”
“那就别乱扯。”
肖福来把底联往账房手里一送。
“先登记物证,再查供销社丢票那天,谁接触过票柜。今晚不查出头,就都别睡了。”
账房连连点头。
“我今晚就回去查。”
“查完别只报名字。”肖福来盯着他,“领票数量、回执编号、经手人,一样都不能少。三车煤的账,少一个数字都不算完。”
刘海中背着手挤到前头,摆出一副管事大爷的架势。
“这事既然牵扯全院冬储,就得开全院大会。我,二大爷,说话算话,必须主持。”
肖福来抬眼看他。
“街道办和联防办都在这儿,您主持什么?”
刘海中脸一阵发红。
“我也是为了院里的秩序。”
“那就站边上,别挡路。”
刘海中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往前凑。
许大茂被联防员一左一右押住,嘴里还不干不净。
“肖福来,你别以为抓住一张底联就赢了。煤是王德发经手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肖福来脚步一顿。
“你刚才说,煤是王德发经手的?”
许大茂脸色一下变了。
供销社账房也抬起头。
“王德发?你们厂后勤科那个?”
“对,负责煤炭入库。”
肖福来把厂里的回执抽出来,对着灯细看。
“回执上的签字是假的,日期是真的。王德发三天前就拿走了二号仓的入库章。”
傻柱皱起眉头。
“章不是锁在后勤科吗?”
“章在,印泥也在。”
肖福来把回执和底联并在一起。
“少的是入库记录。有人提前做假账,再拿丢失的煤票补手续。”
金叔拄着木棍站到门口,脸拉得老长。
“那煤去哪儿了?”
“查车。”
肖福来抬头对联防员道:“请保卫科,把近三天进出厂的煤车登记全封了。尤其是没有过磅单、只拿回执的车,一辆都不能放过。”
许大茂冷笑一声。
“你查得过来吗?厂里那么多车,难不成你一辆辆挖?”
肖福来走近一步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发紧。
“挖不出煤,就挖出人。”
许大茂嘴角抽了抽,没敢接。
肖福来转头看向阎埠贵。
“三大爷,麻烦你跑一趟街道办。把供销社账房、联防员、保卫科的人都请来。”
阎埠贵一愣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夜里跑腿……”
肖福来从兜里掏出五毛钱,直接递过去。
阎埠贵眼睛一亮,立刻接了。
“这叫精打细算,账要算清楚。我马上去。”
贾张氏在屋门口撇嘴。
“有钱烧的,半夜折腾什么。”
金叔冷冷瞥她一眼。
“你家要是丢三车煤,怕是能哭到天亮。”
贾张氏当场闭嘴。
秦淮茹站在门边,盯着许大茂那张灰脸,声音轻轻的。
“福来,要是真让人把煤倒腾走了,院里的冬储怎么办?”
肖福来把登记表摊开。
“街道先按实际户数发应急煤。谁家虚报,谁家少领。谁家拿了别人的份,谁家下一批就别想沾边。”
秦淮茹迟疑了一下。
“那贾家……”
“按三口人登记。”
贾张氏一下跳起来。
“我们明明五口!”
肖福来抬眼。
“贾东旭不在家,棒梗、槐花、小当算三口。你要把不住院里的人也算进去,拿户口簿来。”
贾张氏嘴一张,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话。
半个时辰后,阎埠贵带着王主任、保卫科干事,还有两名联防员回来了。
王主任接过底联,又看了回执,脸色明显沉了下去。
“肖福来,这事不能只在院里查。轧钢厂的煤账,已经牵到公物流失了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肖福来把三份登记单一张张铺开。
“这是厂里三车煤的入库回执,这是供销社煤票底联,这是二号仓缺页记录。日期对不上,经手人却都绕不过后勤科的王德发。”
保卫科干事接过纸,皱起眉。
“王德发现在在哪儿?”
话音刚落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。
一个穿后勤科制服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都白了。
“肖主任,不好了!”
肖福来抬眼。
“说。”
“二号仓刚才有人撬门。我们赶到的时候,王德发已经不见了,仓里还剩下一只麻袋。”
“麻袋里是什么?”
年轻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是煤,是三张盖好章的空白调拨单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许大茂猛地挣扎起来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真不知道!”
肖福来缓缓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当然不知道三张调拨单去哪儿了。”
他把那半张煤票底联举到许大茂眼前。
“但你一定知道,今晚谁在等你把剩下的半张送过去。”
院门外,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王主任脸色一变。
“谁这么晚还从厂里调车?”
肖福来已经大步走到门边,一把扯下墙上的手电。
“保卫科跟我走。联防员守住院门。”
许大茂脸色瞬间没了血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,猛地往前一撞,想趁乱冲出去。
肖福来抬手扣住他肩膀,像摁一只乱蹿的鸡。
“许大茂,今晚这事,没完。”
院外车灯骤然亮起,白光一下刺穿黑夜。
一辆没有牌照的卡车,正稳稳停在轧钢厂后墙外。
车厢门,缓缓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