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刚跨进门槛，手里的软尺还没递到跟前，肖福来就往后退了半步，抬手把门板顶住了。
“站那儿，别往里挤。”
秦淮茹脸上那点笑意顿了顿，软声道：“福来，我听说你要去评比，工装得合身。我给你量量，回头改得利索些。”
肖福来扫了她一眼，语气不高，却硬得很：“我用不着你量。要改衣服，白天来，院里当着人说。你半夜拿着软尺往单身汉屋里钻，还想顺手掩门，合适吗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中院几户人家先后亮了灯。
阎埠贵穿着里衣就出来了，手里还拎着鞋，往这边一看，脸立刻拉了下来：“秦淮茹，你这事做得不地道。联防办那边的处分还没撤呢，你又来这一出，街道要是问起来，贾家还要不要脸面？”
一大妈也站在门口没动，皱着眉道：“淮茹，回去吧，这时候不合适。”
秦淮茹捏着软尺，手背都白了：“我真就是想帮他改改衣服。”
“帮我？”肖福来冷笑一声，“我月入三百，缺衣服不会自己去街道手工业合作社？照价开票，找老裁缝改，轮不到你拿着软尺往我屋里贴。”
院里顿时静了半拍。
傻柱刚从外院回来，手里拎着个饭盒，见这阵仗，眉头也拧了起来：“秦淮茹，你以后有话白天说，别整这些让人说不清的。”
秦淮茹脸一下红到脖子根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吭声，转身就往回走，脚步快得像在逃。
肖福来站在门口，冲院里扫了一圈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楚：“各位都听明白了，我不是没衣服穿，我是按规矩穿衣服。谁要真想帮衬我，先把手续和名声放桌上。”
阎埠贵点了点头：“这话对。一笔归一笔，账得算清楚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肖福来拎着旧工装，直接去了街道手工业合作社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老裁缝，头发白了一半，手里捏着粉笔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改衣服？”
“改。”肖福来把工装往台上一放，“袖口、肩线、裤腿都动。今天能不能出？”
老裁缝摸了摸料子：“厂里工装，料子差点，改起来倒不费事。两毛加工费，给你拆开重做，明天一早来拿。”
肖福来掏钱，放得干脆：“按规矩来，票据给我开了。”
老裁缝笑了：“来改衣服还先要票的，你这人少见。”
“少废话，我赶时间。”肖福来把工装递过去，“裤腿别收太死，我还得下车间跑腿。”
票据开好，他揣进内袋，转身就去了轧钢厂后勤科。
齐建国正低头写单据，见他进来，笔尖顿了一下：“肖主任，你这时候来干什么？”
肖福来把合作社发票和工会领用单一并拍在桌上：“来问你，布票去哪了。”
齐建国眼皮一跳：“什么布票？发放都是按名单走的。”
“按名单走？”肖福来把工装领用册翻开，指着上头几个名字，“这几个人前阵子刚领过一套，今天又领一套。布票底根呢？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齐建国往后靠了靠：“厂里临时调拨，走的是工作需要。”
“工作需要能让一个新人领两套？”肖福来把那张被划过的底单摊开，“昨天下午你让人代看过，签名在这儿，批次号也被划过。前几天许大茂盯着脚蹬那张票，笔迹跟这个是一套路数。”
齐建国脸色一下发紧：“你别乱扣帽子，我只是替厂里跑流程。”
“你替谁跑，先不说。”肖福来把发票往前推了推，“街道合作社的改衣票我开了，今天来就是正式核账。工装布票谁扣的，谁挪的，谁拿去做人情，你现在交底。”
齐建国喉结动了动：“这事儿……”
“别叫我主任，我跟你讲账。”肖福来直接打断他，“两天内，把底根补齐。领用人、签字人、去向，一样不少写出来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，王主任推门进来，手里还夹着几张通知：“我刚去工会，就听见你们这边又卡着。”
齐建国立刻站起身：“王主任，是正常调拨。”
王主任低头扫了眼桌上的册子，脸色沉了沉：“正常调拨能把布票挪没了？正常调拨能让一线工人拿旧工装去评比？”
许大茂正好从外头晃进来，听见这话，嘴一撇：“布票本来就紧，谁不是先顾干部和重点岗位。”
肖福来抬眼看他：“你先把自己那身新工装的来源说清楚，再来管别人。”
许大茂脸色一沉：“我那是厂里发的，你少扯我。”
王主任抬手敲了敲桌面：“行了，别打岔。齐建国，你这里不光是布票，前头许大茂代看脚蹬批次，后头工装又出了两套。你们后勤科要是按这个法子做事，厂里还怎么验？”
齐建国额头开始冒汗，伸手去拿茶缸，手都碰歪了。
王主任盯着他：“我给你两条路。今天把账补平，票补发，错账重做。要么，我把工会、后勤、厂办一块叫来，你当着大家把流程说透。”
齐建国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我补，我现在就让人去补发。”
“别光说。”肖福来把领用单往前一按，“把你名字也写上。谁经手谁担责。”
齐建国咬着牙，拿笔在单子上补了名，又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布票底根，手指都有点抖。
王主任接过来扫了一眼，哼了一声：“这还差得远。回去重新做台账，今天下班前交我桌上。”
许大茂站在边上不吭声，眼珠子却转得飞快，转了两下，转身就想往外走。
肖福来顺手把那页脚蹬代看签名也抽出来，压在工装单上：“这两样放一起，谁也别想拆开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，语气倒缓了些：“你这边评比用衣服，我先给你解决一样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票，往桌上一放：“厂里今年有张机动自行车票，原本留着调度，今天先给你。”
许大茂脚步一下停住：“王主任，这票怎么说给就给了？”
王主任抬头看他：“他跑后勤，跑街道，跑工会，没车怎么跑？你要是想要，先把你那点事交代干净。”
许大茂嘴里发硬：“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少嚷。”王主任把票往肖福来那边一推，“拿着，手续我让厂办补。”
肖福来接过票，扫了一眼，上头印章清楚，心里那口气这才顺了些：“行，这张票我收，回头按登记走。”
齐建国看着那张票，喉头动了动，没敢接话。
当天傍晚，老裁缝把改好的工装送到厂门口，手里还提着针线包：“试试，肩线给你放了，袖口收过，裤腿也顺了。”
肖福来接过来，当场换上。
扣子一粒粒扣好，腰身、肩背都合得严丝合缝。
老裁缝点点头：“这身穿出去，没毛病。”
厂办干事急匆匆跑来：“肖主任，评比提前了，厂办让你现在过去验装。”
肖福来把发票、领用单、自行车票一并收进信封，塞进内袋，抬脚就往厂办方向走。
风从厂门口吹过去，他把新工装下摆一拢，脚下没停。口袋里那张自行车票顶了一下，纸边硌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