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福来把新工装往身上一披,先没急着出门,反倒把王主任给的那张机动自行车票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票面印章整齐,红章压得很实,手续却未必一口气走得通。
厂里这些规矩,最怕的不是没票,是有票卡章。
他先去了劳保用品柜台。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
“肖主任,来晚了,新布料还没批下来,柜里剩的都是旧式蓝布。
你要做厨师服,颜色不对,评比那边不认。”
肖福来把票据压在柜台上,语气平静:
“我不图花样,我图能穿。厂里不是说厨师服可以自行缝制吗?”
柜员翻了翻本子,点头:“能缝,可得有工会印章。没章,你做出来也算私改。”
肖福来接过本子扫了一眼:“那我现在就去工会,把章和条子一块走齐。”
他到工会门口时,王主任正和干事说话。
见他来了,王主任先问:
“自行车票拿去了吗?别让别人又给你截了。”
肖福来把票拍在桌上:
“票在这儿。问题是路也得走完。厂里要我跑后勤、跑采购、跑评比,没车我跑断腿也白搭。”
王主任看了看票面,拿笔敲了敲桌角:
“按规矩,得先签责任书。车是公家的,丢了、坏了、私自借出去,都得追。”
肖福来点头:“行,谁用谁登记,坏了我赔,谁偷骑我追。别拿公家的东西做人情。”
门外正好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:“哟,真把自己当车管员了?这票还没捂热,你就开始管别人了。”
许大茂从门外探进脑袋,眼睛先盯着票,又盯着肖福来,嘴角挂着坏笑。
肖福来连眼皮都没抬:“我不管别人,我管账。你要是眼红,先把你那张假条和改过的批次号说清。”
许大茂嘴一噎,脸当场就沉了,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王主任把责任书推过去:“签了,今天就算正式入册,回头供销社那边我让人给你走章。”
肖福来提笔签完。王主任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领用单:
“工会能批给你的,只有半匹蓝布的临时额度。布票还是整张,不能掰开用,账上记明白,免得以后扯皮。别嫌少,眼下大家都紧。”
肖福来看着那张单子,问:“半匹布,够干什么?”
干事在旁边接话:“够做上衣,裤子得另想办法。”
肖福来把票折好,塞进兜里:“那我先把上衣做出来,裤子再找门路。”
他回院取了旧工装,又转去后院找赵木匠。赵木匠正蹲着刨木屑,见他进来就笑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,票不够了吧?”
肖福来把领用单亮出来:“工会只给了半匹布。做一套参赛服,还是悬。”
赵木匠放下刨子,从柜底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蓝布:
“这是维修组报废工作服上拆下来的,整块,没破口。原本准备留着补椅面,我看你今天正用得上。”
肖福来接过布,摸了摸布边:“这布能用,但不能白拿。”
赵木匠咧嘴一笑:“我不要钱,你给维修组把午饭弄利索点,别总是稀汤寡水。”
肖福来点头:
“行,但我先把话说前头,公粮公票我一分不挪。我只改菜谱,只盯采购损耗。谁想让我从仓里往外偷,我不干。”
赵木匠点头:“我就要你这个话,账摆明白,谁也挑不出刺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外忽然传来许大茂的声音:“赵木匠,你这块布哪来的?别是从厂里顺出来的吧。”
许大茂一脚跨进门,眼睛先落在那块布上,接着就冲肖福来说:
“你收旧料不走账,我现在就去工会举报你私拿厂料。”
肖福来把布往桌上一放:
“你去。顺手把报废登记、拆料记录、维修组领用单一起拿来。少一张,我都算你造谣。”
许大茂脸色一变:“你少吓唬我。”
肖福来说:“我不吓唬你。你不是爱跑吗,现在就去跑。跑慢了,王主任那边正好把你前头那几张单子一起查了。”
赵木匠也站起来:“许大茂,布是报废料,厂里有章有字。你要真有本事,咱们当着工会说。”
许大茂盯着两人看了几眼,没敢再多嘴,甩下一句“我跟你们没完”,转身就走。
肖福来把布卷好:“这事别拖,我现在就去工会送审。”
工会里,王主任正看着账册。肖福来把报废登记、拆料记录、换餐方案一并拍到桌上:“布的来源在这儿,赵木匠愿意作证,维修组也能对上。”
王主任拿起单子翻了翻:“旧布能再用,规矩不拦你。可颜色、袖口、领型都得按厂规来,评比那天,外头能看见的地方不能有补丁。”
肖福来说:“那就按规矩做。缝制的人也得有资格,别到时又让人拿话咬我。”
王主任抬头看向门边的干事:“把缝补组的老孙叫来,她手上有活,给她开正式缝制资格。”
不多时,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工进了门,手里攥着针线包,站姿利索。
王主任把情况一说,她直接点头:
“能缝。规矩我懂,账我也认。做坏了,我重返工。”
肖福来把布摊开,一边量一边算:
“这块旧布,加上半匹布的领用额度,够做一套参赛服,再拼出一条工作裤。日常换洗那一身,还得靠工资买成衣。”
赵木匠听完说:
“你这算得够细,别人手里有票先想着攒着,你倒是先把活路铺开。”
肖福来说:
“先把眼前这道坎过了。别到时候人站那儿,衣服先把人拖下去。”
老孙动作快,裁刀一落,布边齐整得很。她一边缝一边说:
“肩线得收,袖口得平,领口不能歪。评比那天,外头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肖福来点头:“按规矩来。省料可以,省工不行。”
正说着,工会干事抱着通知冲进来,喘着气说:
“肖主任,市评比提前两天,要求现场亮完整工装,补丁不能露外头,私改也不认,今天就得把样衣定下来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。王主任皱了皱眉:“提前两天,这就更紧了。”
肖福来把通知接过去,扫了一眼:
“行,提前就提前。今晚我就把版样定死。”
老孙刚把布摊平,指尖一抖,布层里忽然露出一截黄纸边。
纸边压得极平,像是被人刻意缝进夹层里,露出来的那一点上,还带着半枚红章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肖福来伸手按住纸角,眼神沉了下去:
“这不是布料底下压的旧纸。”
他把那截黄纸抽出来,对着光一照,剩下的字只看清一半,偏偏末尾那几个号,和前几天后勤科改单子的批次,正好对上。
“有人把票根,缝进了废布里。”肖福来声音不高,“这活儿,八成不是头回干了。”
老孙脸色一变,针线都停在了半空。
肖福来抬眼看向王主任:
“叫齐建国,叫后勤科。今天这布,不做衣服了,先查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