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一响，后院那点白面灰和脚印还没散干净，中院就先挤满了人。
肖福来把锣往桌上一扣，抬眼看向门口。贾张氏脚上缠着布条，脸上还沾着面粉，站都站不稳，偏要扯着嗓子先嚎。
“我就是拿块肉，谁家锅里不丢几口油？你们至于把我当贼审？”
王主任站在桌边，脸色沉得很。联防员把本子摊开，笔也压在纸上。
阎埠贵咽了口唾沫，先打圆场：“王主任，这事能不能先缓缓，贾大妈年纪也大了，难免糊涂。”
肖福来把手电往桌上一放，灯光直照着贾张氏。
“昨晚她翻墙进我后院，脚踩夹子，手里抱着腊肉，铜铃响了两回，全院都听见了。她要是真去学习班请假，今天也不会站这儿。”
贾张氏一梗脖子：“我那是回家拿点吃的！我在外头吃糠咽菜，家里人看着我挨饿？”
王主任抬手一指：“先把话说清楚。你是不是从学习班跑回来的？”
“我那是请假！”贾张氏嘴硬。
联防员低头翻了两页本子：“请假条呢？”
这一下，贾张氏嘴就卡住了。
秦淮茹站在人群后头，手指攥着衣角，脸色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挤出一句：“王主任，她就是一时糊涂，您看能不能……”
王主任看向她：“能不能把学习班的规矩抹了？能不能把别人家的肉，往你们贾家锅里放？”
秦淮茹腿一软，直接跪下了。
“王主任，我家真难，棒梗还小，家里也没别的路了。您给个机会，我们赔钱，写检讨，别往大里闹。”
易中海跟着往前挪了半步，咳了一声：“王主任，院里住这么多年，谁家还没个手紧的时候。贾大妈年纪大了，批评教育一下就成，别把事情顶太死。”
肖福来冷笑：“一大爷，您这话可不新鲜。夜闯民宅，偷盗未遂，还踩坏防盗设施，这叫手紧？她从学习班脱逃，这叫关照一下？”
易中海脸皮抽了一下：“那也得顾着街坊情面。”
“情面？”肖福来抬手点了点窗下那截铜线，“我屋里的铜线、夹子、铜铃，都是花钱买的。腊肉也是厂里奖励的。昨晚要不是我装了防盗，丢的就不是一块肉，是整袋粮。”
王主任接过话：“说得对。院里可以讲人情，不能讲糊涂账。先按事实来，别绕。”
联防员把记录本翻正，声音不高，却很硬。
“贾张氏，昨晚偷入肖福来后院，踩中夹子，触发铜铃，怀里带着腊肉，这些你认不认？”
“那夹子是他放的，他害人！”贾张氏立刻嚎。
肖福来把被踩坏的夹子边角放到桌上：“这是防盗，不是害人。院里谁家门口不能装门栓？我屋里凭什么不能装防盗？你半夜摸窗，难道还要我给你铺红毯？”
边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憋回去。
贾张氏脸上挂不住，继续拍腿：“我一把年纪，腿脚又不好，摔了算谁的？”
王主任把笔往桌上一磕：“算你自己的。你偷东西，还想让别人替你担？”
贾张氏一听“偷东西”，声音立刻小了半截：“我没想偷，我就是拿点吃的，拿点吃的也算罪？”
联防员冷着脸：“夜里翻墙进去，拿别人家的东西，这就算罪。”
秦淮茹像是下了狠心，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，抖着手打开。
里头是一叠折好的票子。
“王主任，我先赔。”
贾张氏眼睛一下瞪圆了：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秦淮茹咬着牙：“我攒的。”
“你敢拿出来？”贾张氏声音都变了，“那是给棒梗留的！”
“你先别喊。”秦淮茹抹了把脸，“不赔，事就压不住。你还想回去继续蹲学习班？”
贾张氏嘴唇哆嗦两下，终于闭了嘴。
肖福来看着那叠钱，没伸手，先看王主任。
“王主任，赔偿得按规矩算。夹子坏了，铜铃损了，肉也得赔。她翻墙进来，撬窗、踩夹、惊动全院，院里的名声也被拖进去。二十块，少一分都不成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阎埠贵下意识咂嘴：“二十块，这可不是小数。”
刘海中把手背到身后，清了清嗓子：“有理就按理赔，别光喊穷。”
王主任点头：“二十块，合规矩。防盗设施损坏费，肉类损失费，还有惊动街道联防的处理费，都得算进去。贾家要写认罪保证书，按手印，街道备案。”
贾张氏猛地抬头：“还要写字？”
“写。”王主任盯着她，“你跑出学习班这件事，也一并记上。再闹，就不只是赔钱。”
易中海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没吭声。
街道的规矩摆在这儿，他再想和稀泥，也不敢往上撞。
秦淮茹把钱点了点，最后抽出两张十块的，递到肖福来面前。
“福来，你收着。别跟我妈一般见识。”
肖福来没接，先看王主任。
王主任点头：“收，开收条，按数目记清。”
肖福来这才接过，数完，塞进票据袋里。
“收条我现在写。欠的我不记账，赔清了就算清。”
秦淮茹的手还悬在半空，声音发虚：“那、那保证书……”
联防员把纸铺开，笔也递过去：“贾张氏，过来按字。”
贾张氏刚往后缩，王主任一句话就压了下来。
“你要是不按，就跟我们回街道，今晚接着谈。”
这话一出，贾张氏腿肚子一软，整个人都塌了半截。
秦淮茹赶紧扶住她，声音都变了：“妈，你快按，别再闹了。”
“我按什么按！”贾张氏还想撑着脸，“我没偷成，凭什么写认罪？”
肖福来把纸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没偷成就不写？那夹子白踩了，铜铃白响了？你要是不认，明天我就把你今晚的事连同脱逃一起报上去，街道和联防一笔一笔算。”
贾张氏喉咙里滚了两声，终于把话咽回去。
联防员把印泥盒打开，往前一推：“手印按这儿。”
秦淮茹扶着她手腕，半拖半拽，把红泥抹到她指头上。贾张氏抖着手，在纸上按下去，红印落稳，人也跟着蔫了。
王主任拿起保证书看了一遍。
“写清了，偷盗未遂，夜间翻墙，私自脱离学习班，赔偿二十元，今后不得再犯。还有一句，回去后继续接受管理，听明白没有？”
贾张氏低着头，鼻子里哼了一声，没敢抬嘴。
王主任把纸收进包里，又看向秦淮茹。
“你家临时救济，街道明天重查。该停的停，该补的补，别想着拿别人家的东西补自家窟窿。”
秦淮茹脸色白得吓人，连声应着：“我知道，我明天就去街道。”
“别说知道，明天人到。”王主任转向肖福来，“你这后院防盗做得有章法，今晚这事也算给院里立了规矩。以后谁再夜里乱摸乱碰，按偷盗未遂走，不许再拿情面挡。”
肖福来点头，把收条放进票据袋里。
“后院的窗、墙、门，谁敢碰，先过街道这一关。院里谁要借东西，白天来，开条子，走手续。”
阎埠贵嘴皮动了动，没接话。
刘海中看了看桌上那张保证书，也把话咽了回去。
联防员把贾张氏拉起来，往门外带。她一边走一边嘟囔：“二十块，我这命都值不上一块肉……”
秦淮茹站在原地，抹了一把脸，跟着往外送。
王主任走到门槛边，又停了一下。
“秦淮茹，明天把你家粮票、借条、救济单都带上，少一样都不行。”
“哎。”秦淮茹连忙点头。
人群慢慢散了，桌上那张按了红手印的纸还摊着。
肖福来把它折好，和收条一块塞进票据袋，抬手碰了一下铜铃。
叮。
院里没人再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