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埠贵走后,肖福来把那坛萝卜干搬到灶台边,在账本上补了一笔。
桌椅收好,锅碗洗净,门窗插销全部扣上,院里的灯也一盏盏熄灭。
他刚翻开钳工手册,后院门外忽然响了两下。
不轻不重,像是怕惊动旁人。
肖福来合上手册,走到门边:“谁?”
“福来兄弟,是我,淮茹。”
秦淮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么晚来做什么?”
“姐给你还盆。”
肖福来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透过门缝朝外看了一眼。
月光落在秦淮茹脚边,她一手端着铝盆,另一只手缩在棉袄袖口里。
墙根处还有一片阴影,像是刚刚有人退开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秦淮茹身子一僵:“当然是我一个人。”
肖福来这才拉开门闩,却没有让开位置。
门扇全部敞开,屋里的灯光照到院里。
“盆给我。”
秦淮茹把盆递过去,手指却搭在盆沿上没有松开。
“福来,姐还有两句话。”
“站门外说。”
“外头冷,姐进去喝口热水。”
“孤男寡女,深更半夜,不方便。”
秦淮茹抿了抿嘴:“你还怕姐占你便宜?”
“我怕别人替我编故事。”
“院里那些人,哪天不编?”
“所以更要把门打开。”
肖福来接过铝盆,低头检查盆沿和盆底。
“没磕碰,没变形,借用完好归还,账结了。”
秦淮茹看着他:“你非要把邻里关系算得这么清楚?”
“借了东西就该还。还东西就该记。”
“姐当初也是为了孩子,棒梗发烧,槐花又哭,家里连个干净盆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我借给你了。”
“那你就不能看在这份情面上,请姐进去坐坐?”
“不能。”
秦淮茹的脸色有些难看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我饿得走不动路,谁来我门口都得低头求一句。”
肖福来把铝盆放到木架上。
“现在我能吃饱了,为什么还要让别人拿旧事压我?”
“姐没有压你。”
“那你半夜来做什么?”
秦淮茹张了张嘴,目光朝屋里扫了一圈。
灶台、粮柜、桌上的账本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肖福来伸手将账本合上:“想看什么,明天白天再看。”
“姐没看你的东西。”
“你已经看了。”
秦淮茹咬了下嘴唇,声音更低:“姐只是想问问,街道那边是不是还要查我们家。”
“王主任已经说过,贾家救济资格要重新核查。”
“那婆婆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“她是去学习,不是去住店。什么时候回来,街道说了算。”
“你就不能帮着说句话?”
“她偷我家的肉,被当场抓住,认罪保证书也按了手印。我替她说什么?”
“她年纪大了,糊涂了一回。”
“她不是糊涂,她是翻墙进我家后院,踩了捕兽夹,还想把腊肉带走。”
秦淮茹的脸色发白: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?”
“事实已经送到街道,不是我说绝。”
院里中间传来一声木板响。
有人翻了个身,随后又没了动静。
秦淮茹看了一眼中院,压低声音:“你小点声,叫人听见,贾家以后还怎么做人?”
肖福来反而抬高了声音。
“秦姐,盆我已经收到了。你有什么话,站门口说清楚,别怕人听见。”
秦淮茹的脸顿时红了:“你非要逼我?”
“是你先半夜来我门口。”
“姐只是想问问救济的事。”
“那就去街道问。”
“街道只会问票据,问补助,问婆婆有没有认错。他们根本不管我们娘几个吃什么。”
“他们不问清楚,怎么给你们安排救济?”
“救济能有多少?”
“多少都比来我家拿东西强。”
秦淮茹眼圈微红:“姐没有想拿。”
“你想要肉,我没给。你想借粮,我让你去街道。你现在绕来绕去,难道不是想让我心软?”
秦淮茹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婆婆临走前说,她藏的那张粮票存根不能让街道看见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僵住了。
肖福来拿起桌上的铅笔,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行。
秦淮茹急忙上前半步:“我刚才是胡说的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别记。”
“为什么不记?”
“那是贾家的事。”
“街道正在查贾家的救济材料,缺一张粮票存根,就可能多领一份补助。”
秦淮茹攥紧袖口:“婆婆说那张票根是以前买粮留下的,不代表贾家骗补助。”
“那就交给街道查。”
“你不能什么都往街道送!”
“我能。”
肖福来把账本翻到她面前,指了指刚写下的字。
“你刚才说,票根不能让街道看见。现在你告诉我,它在哪里。”
秦淮茹脸色越来越白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刚才还知道不能让人看见,现在就不知道了?”
“姐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今晚来还盆,是谁让你来的?”
秦淮茹猛地抬头。
肖福来盯着她:“你不会真以为,贾张氏被带走之后,家里就没人替她传话了吧?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
“你说谎的时候,手指会掐袖口。”
秦淮茹低头看去,自己的指甲已经掐住了棉袄边。
她松开手,语气软了下来:“福来,姐求你,别把这事往大了闹。”
“这不是我闹,是你们家材料有问题。”
“婆婆只是怕街道不给救济。”
“那就把该交的材料交上去。”
“要是交了,孩子以后连棒子面都吃不上怎么办?”
“那就申请正规救济。”
“申请不到呢?”
“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秦淮茹眼泪落了下来:“你现在有饭吃,有票,有厂里的身份,当然能说这些话。”
肖福来没有递手绢,也没有后退。
“我有的东西,是我接班、考级、盘账、担责任换来的。你家缺什么,可以去申请,不可以拿我的东西补。”
秦淮茹抬手擦泪:“姐以前给你送过粥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还帮你补过衣裳。”
“后来我给你家送过两斤棒子面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算?”
“我不算,别人就会替我算。”
肖福来拿起铝盆,放回柜子里。
“情分不能拿来换肉、换票、换进屋的资格。你要是再提,情分就变成买卖了。”
秦淮茹站在门外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半晌,她低声道:“那张票根,可能在婆婆那件旧棉袄的夹层里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只是猜的。”
“明天带着棉袄去街道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出去,姐就去。”
“不是我让你去,是王主任让你去。”
秦淮茹转身要走,肖福来忽然开口。
“秦姐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以后白天还东西,晚上别来。”
“你就这么防着姐?”
“我防的是麻烦。”
“你把姐当贼。”
“你家已经有人当过贼。”
秦淮茹脸色发白,没再争辩,转身快步朝中院走去。
肖福来没有立即关门。
他看向刚才那片墙根,月光下果然留下了半个脚印,鞋底沾着黑色煤灰。
刚才院里的人,不是阎埠贵。
他蹲下摸了摸脚印,指尖沾上一层油腻的黑粉。
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肖福来抓起门后的铁棍,压低声音道:“既然来了,就别急着走。”
墙外没有回答。
下一刻,一张揉皱的纸条从墙头落下,正好砸在门槛前。
肖福来用铁棍挑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别把粮票存根的事告诉街道,否则你那本账,也保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