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后院门缝底下又多了一张纸。
肖福来没有弯腰去捡。
他先用铁棍压住纸角,再挑开门闩,把纸条夹进火钳里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别多管贾家的票根。厂里的账,也有人能动。”
和昨晚那张一样,字歪歪扭扭,封口处还蹭着一层黑灰。
肖福来没追出去。
他把两张纸压进账本夹层,又在旁边写下日期和时辰。
这东西不能当证据,却能当线索。
他背上文件包,推车出了院门。
中院门口,易中海正倒炉灰。
“福来,年底厂里分东西,院里几家都不宽裕。你在食堂做事,手底下总能匀一点吧?”
“食堂的东西,按食堂的账走。”
肖福来拨了下车铃。
“想多领,拿街道和工会的手续。”
易中海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一个院住着,非要把话说绝?”
“话绝不绝,和东西归谁没有关系。”
肖福来骑车出了院。
到了红星轧钢厂,门卫老赵把他叫住。
“福来,厂办给你发了临时通知。春节期间,你负责食堂物资验收和领用登记,期限到正月十五。只管食堂,别的部门别插手。”
老赵把盖过章的通知递来。
肖福来扫了一眼,收进文件夹。
“煤场那边呢?”
“食堂锅炉用煤归你验。厂里的大煤场归运输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煤场旁,食堂锅炉班的李师傅正急得跺脚。
“肖主任,三车煤里有一车不对。表面铺的是煤,底下全是黄土。”
运输队孙队长站在旁边,笑着递烟。
“冬天路滑,车厢沾点泥很正常。食堂先收了,锅炉不能停。”
肖福来没接烟。
“通知上写的是验收合格后领用。”
“你就是食堂主任,签个字的事。”
“我只是临时负责食堂验收。”
肖福来指向车厢。
“卸到筛网上。煤、土、碎石分开过磅,复核单送厂办。”
孙队长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肖主任,大家都是老关系,没必要较真。”
“正因为是老关系,才要把数字写清楚。”
筛网架起,煤块哗啦啦往下落。
黄土和碎石不断漏下,很快堆了满满一角。
复磅结果出来,少了七百三十斤。
李师傅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要是烧进锅炉,食堂一个冬天都得少烧多少煤?”
孙队长拿着笔没动。
肖福来把验收单推过去。
“补煤日期、缺重数量、责任单位,写上。”
“这点损耗也要写?”
“你不签,我只能写‘供货方拒绝确认’。”
孙队长盯了他几秒,最终咬牙签字。
肖福来没有继续追问。
运输科不是他的管辖范围,后续处罚要交厂办处理。
他只把筛出的杂物封存,贴上封条,叫李师傅和两名工人签名。
上午十点,副食品送进食堂仓库。
白面、杂粮、食用油、冻肉和冻鱼一项项落地。
食堂主任周德贵看着白面,伸手拦住搬运工。
“晚上锅炉班加班,先留一袋白面包饺子。”
工会干事皱眉。
“职工福利还没登记完,不能先扣。”
周德贵转头看向肖福来。
“你是食堂的人,总不能看着工人饿着干活吧?”
肖福来翻开文件夹。
“锅炉班加餐有专项领料单,一百斤白面,二百斤肉,三百斤杂粮,二十斤油。多出来的先入库,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“都是厂里的东西,分那么细做什么?”
“月底要对账。”
肖福来让仓库管理员把专项物资单独码放,又要求白面抽样、食用油过磅,冻鱼敲冰称净重。
供销社送货员立刻变了脸色。
“鱼筐上有冰,运输途中保鲜,不能全刮掉。”
“合同写的是净重。”
肖福来拿刀背敲开鱼身上的冰层。
“冰可以留在筐里,不能写进鱼的重量。”
大秤重新过磅。
冻鱼少了三十二斤。
周德贵咳了一声。
“少一点也正常,回头补上就是。”
肖福来抬起头。
“补之前不能入账。”
送货员急忙掏烟。
“肖主任,何必把合作关系弄僵?”
“关系好,才更该按合同来。”
他把验收单递给仓库管理员。
“先写实收重量,补货日期由供销社签字确认。”
周德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中午,易中海拿着一张条子进了食堂。
“这是车间主任批的,贾家困难,先从白面里匀两斤。月底从我的定额里扣。”
肖福来接过条子,看完递回去。
“食堂不能凭车间条子改变领用数量。”
易中海压低声音。
“我是八级工,厂里出了名的老工人。你不给这个面子,以后谁还愿意带你?”
“你可以把申请交给工会。”
“非要绕这么大一圈?”
“手续不大,责任很大。”
周围工人停下手里的活,看向两人。
易中海攥紧条子。
“福来,做人别太死。”
肖福来把登记本往前一推。
“你要领,就按定额签字。你要申请困难补助,就去工会登记。两件事都不想做,只想拿食堂的账补贾家,办不到。”
易中海脸色发青,转身离开。
下午,周德贵把一摞领料单丢到肖福来面前。
“仓库少了十袋白面。”
肖福来抬眼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刚盘出来。”
“盘点表呢?”
周德贵没有回答。
仓库管理员老钱递来一张单子。
“这是你签的领料单,昨天晚上有人领走十袋白面,去向写的是食堂临时加餐。”
肖福来接过单子。
右下角确实有他的名字。
可昨天晚上,食堂早已锁门,临时加餐也没有这项安排。
“原始领料簿呢?”
老钱脸色一僵。
“在仓库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刚才还在,现在找不到了。”
肖福来翻到签名处,指尖停在墨迹边缘。
签名像他的,却少了一笔收锋。
有人照着他的字,补了一张单子。
但他没有立刻指认。
仅凭字迹,不能定罪。
肖福来拿出纸笔,当着几人的面写下说明。
“申请封存仓库,暂停相关账目流转。原始领料簿、盘点表、门锁钥匙,由厂办和保卫科共同接管。”
周德贵冷笑。
“你倒是会撇清。”
“我是在保全证据。”
“现在白面少了,单子上又是你的名字。你说保全证据,谁信?”
下班前,厂办通知传到食堂。
肖福来被叫去说明情况。
厂长、工会干事和保卫科的人都在。
桌上摆着那张领料单。
厂长神色严肃。
“肖福来,厂里不是认定你私扣物资。但在查清之前,你暂停春节物资验收,食堂账目交给周德贵暂管。”
肖福来没有争辩。
“仓库封存了吗?”
“保卫科已经去了。”
“原始领料簿找到了吗?”
保卫科干事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厂长把领料单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先在说明上签字。”
肖福来拿起钢笔,却没有落下。
“这张单子的签名不是我当天签的。我要在说明里写明异议。”
“可以。”
他写完,放下钢笔。
厂办门外忽然有人喊道:
“厂长,封存的仓库被人打开了!”
所有人同时起身。
肖福来走到门口,只见老赵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,脸色难看。
“厂长,仓库门锁没动,可这东西在肖福来的食堂柜里。”
纸袋打开,里面是两张白面领料票,还有一张字条。
最上面一行,赫然写着:
“私领白面十袋,去向不明。”
而那张字条落款处,正是肖福来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