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沟合作社的账房里，煤油灯烧得发黑。
肖福来站在桌前，手指悬在那张换货条上方，没有碰下去。
“这批腊肉，谁让你留给我的？”
老张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是留给你。有人让我先压着，说你拿不出三十斤细粮和二十张肉票，货就送丰泽园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丰泽园的刘采购来过一次。可这张条不是他写的。”
老张指向末尾签名。
“周庆写的。周主任的侄子。他说这是轧钢厂内部调拨，货送到丰泽园，账上自然有人补。”
肖福来拿起换货条，扫了一眼纸张边缘。
“你什么时候收到的？”
“今天下午六点半。”
“货什么时候被人定走？”
“昨晚七点多，就有人来问。”
“谁？”
“刘采购，还有一个穿保卫科棉衣的人。”
老张说完，立刻闭上嘴。
肖福来没有逼问，只拿出纸笔。
“把时间、人物、说过的话写清楚。写完让合作社盖章。”
老张脸色发苦。
“肖主任，我只是做生意，不想掺和厂里的事。”
“你已经替人压了公家物资，也收了内部调拨条。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掺和，而是你要证明自己没有私吞。”
老张盯着纸面，最终接过钢笔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阎埠贵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攥着一张运输登记单。
“肖主任，我不是跟着你看热闹。昨晚那批货的运输记录上，有我的名字。”
肖福来抬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货被定走？”
“昨晚七点多。刘采购找过我，问能不能借厂里的三轮车。我没答应，可他提到过周庆。”
阎埠贵把登记单放到桌上。
“这张是我从门房抄下来的，车号和你们之前查到的那辆车一致。”
肖福来拿起登记单，确认上面的车号。
“这算你提供线索。回厂后把原件交给保卫科。”
阎埠贵连忙点头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别想补助，也别想旧料。”
阎埠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只是帮忙。”
“帮忙可以，账要清楚。”
院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声。
孙强带着两名保卫干事和厂办秘书下车，手里拿着盖章通知。
“肖福来，厂办要求你立即回厂接受调查。”
“调查什么？”
“腊肉失窃案。你先交出的钥匙、账册和现场记录，全部要重新核对。”
孙强展开通知。
“另外，厂办授权保卫科对你的住处进行搜查，查找失窃物资、票据和调拨凭证。工会干事、厂办秘书共同见证。”
肖福来接过通知，看完上面的时间和印章。
“可以。但搜查范围、物品编号和见证人签字，必须写清楚。”
周德贵从车后走出来，脸色阴沉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讲这些细枝末节？要是东西真藏在他屋里，难道因为几句话就不搜？”
“正因为要查清楚，才不能凭嘴领罪。”
肖福来把通知还给孙强。
“回院。”
回到后院时，肖家的门锁完好，窗户也没有撬痕。
秦淮茹没有跟来。
她是贾东旭的媳妇，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。保卫科下午已经派人通知她，等候询问院内人员进出情况。她没有理由，也不应该跟着肖福来参与厂内调查。
孙强让人封住门口，秘书逐项登记搜查物品。
柜门打开后，一名干事从书桌夹层抽出牛皮纸袋。
“孙科长，找到了。”
纸袋里有三十斤细粮领料条、二十张肉票，还有一张盖着食堂旧章的补货单。
补货单上，写着肖福来的名字。
周德贵立即开口：
“这不就是肖主任准备拿去合作社换货的吗？”
肖福来没有接话，只盯着印章。
“秘书同志，把印面放大看。”
厂办秘书接过单子，皱眉检查。
肖福来指着“食”字右下角。
“旧章的这个位置缺了一点。去年注销时，印模就有记录。现在这张单上的印痕完整，盖章的人用的不是旧章。”
周德贵冷笑。
“一枚废章，能说明什么？”
“能说明有人知道废章还在，也知道怎么仿出编号。”
肖福来拿出合作社的换货条。
“还有时间。”
他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这张补货单写的是今天晚上九点四十二分。那张换货条写的是昨晚七点十五分。昨晚七点十五分，仓库已经封锁，我人在现场，厂长、工会主席和夜班工人都能作证。”
周德贵抢道：
“你也可以提前安排人替你作证。”
“那就查运输记录、仓库封存记录和合作社入库编号。”
肖福来看向孙强。
“没有入库编号、验收章和经手人签字，换货条就是废纸。只要把合作社账册调出来，谁在说谎，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孙强拿起那张补货单，目光沉了下去。
“这张单子先封存。”
秘书取出物证袋，当场写下编号。
周德贵脸色微变。
“孙科长，不能只听肖福来一面之词。”
“我听的是物证。”
孙强封好纸袋，又问老张：
“昨晚见到的保卫科人员，能认出来吗？”
老张站在门外，犹豫许久，才说道：
“左手虎口有刀疤。腰上挂着一把旧钥匙。”
孙强回头看向身后一名干事。
那人下意识把左手藏到身后。
“伸出来。”
“孙科长，我只是……”
“伸出来！”
刀疤露了出来。
孙强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钥匙串。最下面挂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旧钥匙，齿口上沾着红泥。
肖福来认了出来。
和周德贵下午拿来的那把，一模一样。
那名干事脸色发白。
“我只是替周主任送过东西，没进仓库。”
“送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拿着仓库旧钥匙？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厂办秘书忽然翻开文件，脸色变了。
“孙科长，李副厂长刚刚下令，明早加餐继续，剩余腊肉由保卫科统一发放。”
孙强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时候下的命令？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
肖福来看向封存仓库的方向。
九十三斤腊肉还没找到，剩下的那一筐却要立刻下锅。
他转身抓起外套。
“孙科长，不能发。”
孙强拦住他。
“你已经暂停食堂权限。”
“我不领物资，也不碰账。”
肖福来指向桌上的物证袋。
“但有人要把剩下的肉煮进锅里。东西一旦分掉，谁拿了多少、什么时候拿的，都会变成一笔烂账。”
门外，厂区广播突然响起。
“明日春节加餐，按原名单正常进行——”
肖福来抬头看向广播喇叭。
“现在去广播室。”
孙强盯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让他们先把命令写下来。”
肖福来推开门，朝厂区方向走去。
“谁批准发肉，谁签字担责。没有签字，谁也别想把腊肉端进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