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福来赶到保卫科时，天还没亮。
煤油灯下，老张托人送来的口信摊在桌上。
“北梁合作社最后一批腊肉，酒楼已经去谈。你要买，天亮前赶到。价钱能不能谈下来，看你的本事。”
没有落款，也没有神神秘秘的纸条。
老张托来的那个人，是合作社赶早集的社员，话已经当面带到了。
肖福来收起口信，打开木柜，取出现金、麻袋和麻绳。
工会干事看着他：“厂里的腊肉案还没结束，你现在出去合适吗？”
“我买的是自己的过冬粮。”
肖福来把钱分成两沓，一沓塞进棉袄内袋，另一沓装进布包。
“厂里的车不动，厂里的票不带，食堂账也不碰。私人采购，回院单独登记。”
孙强皱眉：“你还真打算骑自行车去？”
“合作社不等人。”
肖福来拿出纸笔，写下采购许可的内容。
现金自筹，物资自用，不占春节加餐额度。自行车为私人车辆，麻袋和绳子为私人用品，路上损失由本人承担。
厂长赶到后，接过单子看了片刻。
“你买回来的肉，不许混进食堂。”
“我买来过冬，不是给厂里补窟窿。”
厂长在纸上签字：“出了事，厂里不负责。”
“我自己担。”
厂长看了他一眼，收起钢笔：“别为了几斤肉，把腿摔断。”
“放心，肉没回来之前，我舍不得摔。”
肖福来推车出门，刚拐过厂门，阎埠贵便从门房边迎了上来。
“三大爷有事？”
“不是大事。”阎埠贵笑着掏出两张粮票，“我听说你去北梁，顺便帮我换几斤山货。两张粗粮票，再搭一个人情。”
肖福来接过票，看了一眼日期。
“去年的。”
“乡下地方，哪有那么讲究？”
“合作社讲。”
“那就折价。”
“折价可以。”肖福来把票递回去，“两张一分钱。”
阎埠贵的笑容僵住。
“肖主任，都是一个院的邻居。”
“运车、麻袋、绳子、时间，哪一样不要钱？”
“回来我让三大妈给你找裁缝，做床厚被子。”
“裁缝我自己找。”
肖福来跨上车：“三大爷真想买，带新票和现金。旧票留着，别再拿出来丢人。”
阎埠贵把粮票折好，脸色难看，却没有再纠缠。
厂门外的路口，易中海又等在那里。
“福来，先别走。”
“易师傅也要买肉？”
“院里困难户不少。”易中海看着车后的麻袋，“贾家三个孩子，过年总要吃口荤的。你这次能不能按食堂采购，多买三十斤，回来分给困难户？”
“工会申请呢？”
“先把事情办了，手续以后补。”
“那就等申请盖章以后再买。”
易中海脸沉了下来：“都是邻居，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？”
“私人采购不能进厂账，厂里采购也不能绕过工会。”
“你现在管食堂，照顾困难户也是责任。”
“我的责任是验货、入账、发放。谁申请，谁签字，谁领货，必须写清楚。”
易中海压低声音：“你这样做，院里人会记住的。”
肖福来扶住车把：“记住没关系，别记错账就行。”
他蹬车离开，没有回头。
北梁合作社的院坝里，已经停着一辆酒楼板车。
钱老板穿着油亮棉袄，正掀开腊肉上的麻布。
“老张，剩下的我全要。三块二一斤，现钱。”
老张看见肖福来，赶紧迎过来。
“肖主任，钱老板昨晚就来了。”
钱老板上下打量肖福来：“轧钢厂的？”
“今天买我自己的粮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钱老板笑道，“私人买东西，就别拿公家价压人。这批腊肉七十多斤，我出三块二，你出得起吗？”
肖福来走到肉堆前，拿起一条看了看。
肉条肥厚，盐霜重，切口发硬。
“腌得太咸。”
钱老板冷笑：“乡下腊肉都这样。”
“酒楼收回去，要先泡水、蒸透，再重新调味。火候一错，整锅菜都是咸的。”
“酒楼有厨子。”
“有厨子，也不能把咸肉变成好肉。”
钱老板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你是来买肉，还是来砸我的生意？”
肖福来取下车上的小铁锅。
“借灶台用一会儿。”
老张让人烧水，肖福来切下两斤腊肉，先蒸出油，再倒掉第一遍咸水。酸萝卜切丝，野山椒剁碎，混着杂粮粉下锅煨煮。
冷风一吹，酸辣味顺着院坝散开。
几个社员停下手里的活，围了过来。
钱老板嘴上不屑，眼睛却一直盯着锅。
锅盖掀开，肖福来夹出一块肉递给老张。
老张吹了两下，咬下去后，眉头立刻松开。
“咸味压住了，肉也没柴。”
旁边的社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：“这个拌饭，能吃两大碗。”
钱老板伸手：“给我尝尝。”
肖福来把碗收回：“酒楼不是有厨子吗？”
钱老板的脸色变得难看。
老张看向社员：“钱老板只肯按低价先收，再转手卖高价。肖主任愿意照合作社规矩买，还能把这批肉做成菜。货不能全让一个人压走。”
钱老板急了：“我出三块二！”
“你刚才已经说过了。”肖福来放下锅铲，“可你没有交定金。”
他从棉袄里取出一百五十元，放在桌上。
“先买三十斤腊肉，余款装车时结清。剩下的肉，按合作社价换杂粮、干菜和土鸡，重量分开记。”
老张看着桌上的钱，点了点头。
“先来先办，先交钱，再装货。”
社员抬来秤杆，钱老板还想争，周围的人却已经开始过秤。
肖福来挑了三十斤腊肉，又买了两只处理好的土鸡、两捆干菜和两袋杂粮。
麻袋绑上后，车后架沉得发响。
老张赶紧拦住：“再压就要断了。”
肖福来看了一眼，解开绳子，拿下一袋杂粮。
“这袋不要。”
钱老板在旁边讥笑：“花了这么多钱，最后还带不走，回去怎么交代？”
“我买的是能带回去的粮，不是买给你看的排场。”
回程走到泥路拐弯处，车架突然一沉。
肖福来立刻下车，发现固定铁片裂了一道口。他把土鸡和干菜重新分装，又用备用绳子交叉加固，最后把剩下的杂粮减去一半。
折腾完，他推车继续赶路。
傍晚回到后院，他先插上门闩，再把物资逐件过秤。
腊肉、土鸡、干菜和杂粮记在私人采购栏，合作社定金另记一栏，三笔账没有一笔混在一起。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秦淮茹端着空盆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到案板上的腊肉上。
“福来，我想买两斤。”
“现金，一斤两块八。明天下午前来取。”
秦淮茹抿了抿嘴：“能不能先赊着？东旭这几天工资还没发，孩子们想吃口肉。”
“可以等你有钱再买。”
“我给你洗衣服，或者帮你收拾屋子，抵一部分。”
“工钱另算，肉钱不能混。”
秦淮茹沉默片刻：“你现在连这个也不肯帮？”
“帮忙可以。买卖也可以。两件事分开。”
她正要说话，院门外忽然传来贾张氏的声音。
“谁说要买肉？”
秦淮茹脸色一变，回头看去。
贾张氏背着包袱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街道办的干事。
“学习班结束了，先回院接受监督。”街道干事交代了一句，便转身离开。
贾张氏盯着秦淮茹：“家里的钱不够买粮，你倒有脸跑到别人家买肉？”
“孩子们想吃，我是来问价。”
“问价用得着把洗衣服都搭上？”
秦淮茹低下头：“妈，你别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？”贾张氏一把扯住她的胳膊，“贾家的媳妇，拿贾家的钱，养贾家的孩子。想吃肉就回家想办法，别站在外面丢人。”
肖福来放下秤杆。
“贾大妈，别在我门口吵。她要买，就按现金办；不买，就请回。”
贾张氏瞪着他：“你少挑拨我们婆媳！”
“我没兴趣管你们家的事。”
肖福来将两斤腊肉包好，重新放回柜里。
“钱到了，肉就在。没钱，谁来也不赊。”
贾张氏还想骂，街道干事已经在院门外提醒：“贾张氏，回家登记物品，别刚出来就惹事。”
她狠狠剜了秦淮茹一眼，拽着人离开。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肖福来关上柜门，忽然想起老张临别时说的话。
“下月初，村里会杀一头肥猪。你要真想要，提前一天到，别等别人把好肉挑完。”
这次是当面说的，时间、地点、货源都清清楚楚。
可还没等他坐下，厂办的送信员便拍响了后门。
“肖师傅，厂长让你明早去食堂。”
肖福来打开门。
送信员喘了口气：“春节加餐的腊肉没了，厂里临时改菜。厂长问你，私人买回来的那批肉，能不能拿出一部分，按价卖给食堂？”
肖福来回头看了一眼刚锁好的柜门。
“按价可以。”
“那你答应了？”
“先把采购申请、付款手续和领料单送来。”
他把门重新关上。
“手续齐了，再谈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