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青山把那张调令对折两下,塞进挎包的夹层里。
吉普车边上,王怀德扭着肩膀回过头,冲磅台这边喊。
“车上那是报废的工业防锈油!”
“厂里清库,八吨废油拉出去处理,你们凭什么扣?”
耿代表抬了抬手,架着他的两名战士停住脚。
“报废防锈油,送通州南关货栈?”
“货栈收废油,有什么稀奇!”
王怀德梗着脖子,大衣领口敞开半边。
“食用油跟防锈油都是黄的,桶也一个样,拿不出凭据,你们就是越权扣人!”
耿代表转过头。
“肖科长,能现场验吗?”
“能,要一把錾子、一把手锤、一只搪瓷缸。”
过磅员从墙角工具箱里翻出錾子和手锤,又把自己喝水的搪瓷缸倒空递过来。
肖福来接过錾子,拇指在刃口上蹭了一下,刃口卷着一道边。
他爬上车斗,挑了靠外侧的一只铁桶,蹲下去对准桶盖的铅封箍。
封箍上结了一层冰壳,錾子一落,刃口往旁边滑出半寸,在桶盖上划出一道白印。
“看见没有?他自己都撬不开,就是想往桶上做手脚!”
肖福来把手套摘了,掌根按住錾子柄,用膝盖顶住桶沿,整个人往前压。
第二锤下去,錾刃咬进了封箍的接缝。
第三锤,铅封箍崩开,碎铅弹在帆布上。
他虎口震得发麻,掌根蹭破一块皮,渗出几个血点。
桶盖拧开,桶口冒出豆腥味。
孙铁柱站在车斗下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味儿,跟食堂炸油饼一个味儿。”
“闻味儿能当证据?防锈油里掺植物油的多了!”
“那就验闪点。”
肖福来舀了半缸油,跳下车斗走进磅房,把缸子搁在炉口的铁圈上。
炉膛里只剩一层暗红的炭。
过磅员捅开炉门,添了两铲煤块,火苗才窜上来。
肖福来从桌上拿过火柴,划着一根,凑到缸口上方一寸。
火柴烧到指根,缸口没有动静。
他甩灭火柴,等着。
油面开始冒细烟,烟色发青,豆腥味变成了焦糊味。
他又划一根,凑上去。
火苗在缸口晃了两晃,没引着。
“防锈油里兑煤油、溶剂油,热到这个份上,火柴一靠就着。”
“这缸油烧冒了烟,火柴点不着。”
王怀德站在磅房门外,脸被探照灯照得发白。
“炉子火小,你糊弄谁?”
肖福来把火柴盒递给耿代表。
“首长,您来点。”
耿代表划着火柴,在缸口停了五六秒,火柴自己烧灭了。
王怀德张了张嘴,换了个说法。
“那也是报废的工业植物油,搞机械润滑用的!”
“那就验冷凝温度。”
肖福来端着缸子走出磅房,用錾子在磅台边刨开一个雪窝,又从另一只桶里舀出一缸凉油,两只缸子一起插进雪里。
七八分钟过去,雪落进缸子,化成水珠浮在油面上。
他把缸子拔出来,凑到探照灯下。
油发了浑,结出絮状的白丝,用錾子尖一挑,还在往下淌。
“豆油零下十度上下起絮,不凝死。”
“防锈油里有凡士林和蜡,这个温度早结成膏了,錾子插进去能立住。”
魏青山接过缸子晃了晃,油顺着缸壁往下流。
王怀德往后缩了半步,又往前挣。
“油是什么油,你们说了算?桶底编号都没了,你凭什么说是战备库的!”
“没了一半。”
肖福来回到车边,让两名战士把开封的那只桶放倒,桶底朝外。
桶底的红漆被铲得坑坑洼洼,残余的漆皮冻得发硬。
他用錾子刃贴着桶底刮漆,刮到第三遍,刃口崩了一个小豁。
他换过手锤,用锤背压住錾子横着推。
漆皮剥落,露出一圈冲进钢板里的字码。
孙铁柱打着手电凑过去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“四零二,军需,六二零七,一一三。”
肖福来把手电挪到桶底中心,那里压着一枚圆形钢印,中间一颗五角星,底下两个字,军供。
“红漆是入库时刷的,铲得掉。”
“暗刻码是出厂冲压的,钢印是军需防伪印,铲漆铲不到这一层。”
耿代表从挎包里抽出特需库账册,手指顺着编号往下找。
“四零二军需六二零七一一三,豆油,一百八十公斤桶装,去年十一月入库。”
魏青山合上账册,看向吉普车。
“王怀德,你那批报废防锈油,桶底打的是军供钢印?”
王怀德两腿往下沉,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提住。
嘴唇动了两下,一个字没出来。
“带走。”
吉普车门关上,车灯碾着雪开出厂门。
易中海被押着从磅台边经过,抬头看了肖福来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
肖福来把錾子和手锤还给过磅员,把搪瓷缸在雪里蹭了两遍。
“缸子我拿回食堂用碱水煮一遍再还你。”
“肖科长,您留着用,算我的。”
半个月后,厂区喇叭一天念了三遍通报。
市中院对王怀德一案启动战备重案公审。
罪名是破坏战备生产、特大贪污倒卖国家特需物资,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押送特种重刑劳改农场。
市工业局副处长刘兆民收受贿赂,开除党籍、开除公职,移送司法机关。
易中海私改车辆伪装抢险,藏匿出库单,以从犯数罪并罚。
八级钳工一撸到底,降为翻砂车间一级普工,取消带徒资格,留厂察看两年。
月工资定为二十一块五。
全厂批斗会那天,易中海胸前挂着牌子站在台上,底下坐着他带过的三个徒弟,没一个抬头。
当天傍晚,肖福来推车进了中院,车把上挂着食堂分的两斤猪板油。
易家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秦淮茹站在台阶下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“一大爷,上个月您说要给王科长递话,从我这拿走十五斤粮票,借条是您亲手写的。”
易中海扶着门框,嗓子哑着。
“淮茹,这些年我贴补你们家多少,你心里没数?”
“贴补是贴补,借条是借条。”
“我婆婆跟棒梗还在学习班,一个半月才出来,小当槐花三天没见着干的了,您答应的十斤白面呢?”
“白面……王科长那头出了事……”
“那我不管,十五斤粮票,今儿您得还。”
一大妈从屋里出来,扯了扯秦淮茹的袖子。
“淮茹,他这个月才二十一块五,我抓药还欠着药铺的钱……”
秦淮茹把袖子抽回去。
“一大妈,您家缺钱,我家缺粮,谁也别跟谁诉苦。”
阎埠贵揣着手站在旁边。
“老易,借了就还嘛,白纸黑字,赖不掉。”
刘海中背着手,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当初开全院大会,谁教育咱们要讲信用来着?”
易中海抬手指着秦淮茹,指头抖了半天。
“你……我为你们贾家把八级工都搭进去了……”
“您搭进去的是您自个儿的,我家一粒米没见着。”
易中海捂着胸口咳了两声,一口血喷在台阶上,人顺着门框滑下去。
一大妈扑过去,把他的头抱在怀里,扭头看见了肖福来。
“福来,你帮帮忙,借你车子把他驮到医院去……”
肖福来把车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车把上挂着食堂的公物,驮不了人。”
“阎老师家有板车。”
阎埠贵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板车拉一趟医院,轮子磨损得算,五毛。”
一大妈攥着衣角,从兜里掏出一卷毛票,数了五张递过去。
秦淮茹把借条叠好揣进兜里,转身回了屋,门帘一甩。
肖福来推车进了后院,开锁,把板油挂到屋梁的铁钩上。
第二天一早,杨书记在厂部会议室开了表彰会。
沈秀兰的处分撤销,记三等功一次,奖励工资一级,另发两条毛巾、一块香皂。
她接过奖状,转身冲肖福来点了点头。
杨书记从抽屉里取出那枚终审章,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“后勤科的会签,从今天起还是你管。”
肖福来接过章,用手帕擦掉章面上残留的印泥。
散会回到后勤科,他办公桌上已经摞了一叠单据。
一食堂的面粉申领,二食堂的煤块调拨,三车间的劳保手套补发。
每张单子右下角的会签栏都空着。
几个科员站在门边,谁也没先开口。
肖福来拉开椅子坐下,抽出第一张,对着库存账一行一行核数。
核完第三张,他抬起头。
“二食堂这张煤块,上月领过八百斤,这月又报一千二。”
“谁报的,叫来。”
门边一个科员转身就往楼下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