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文昌捂着脸跑了。
苏惊蛰收回剑，转身看向陆鸿朗。那圆脸小胖子站在原地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
苏惊蛰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眼熟——三年前苏小树被苏小松抢了鸡腿、她帮忙出头之后，那小子看她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“你平时就这么让他说的？”苏惊蛰语气不太好。
陆鸿朗回过神，挠了挠后脑勺，表情有些无奈：“他精得很。从来不当着我爹的面说，也不当其他宗门长辈的面说。每次都是私下堵我，当着几个师弟的面阴阳怪气。我要是告状，他转头就跟别人说我心眼小容不下师兄，反倒显得我小气。”
苏惊蛰听完，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当面一套，背后一套。”她评价。
陆鸿朗点头：“对，就是这样。他在我爹面前可殷勤了，端茶倒水嘘寒问暖，我爹有时候都说他懂事。我要是去告状，倒像是我在欺负他。”
苏惊蛰沉默了两息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上辈子她有个朋友因为被人在背后嚼舌根，气得差点走火入魔，后来她想了个法子，把那人当众说过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，让所有人看清了那人的嘴脸。
可惜这个世道没有留影石。
她把这个念头记在了心里。
“走吧，先回去。”苏惊蛰迈步往回走，陆鸿朗跟在她后面。苏惊羽从后面追上来，肥鸡蹲在她肩上，正低头啄她衣领上沾的点心渣。
苏惊羽走了几步，忽然问：“姐，刚才那个陆文昌说陆师兄胖，他自己瘦得跟根竹竿似的，竹竿有什么好得意的？”
陆鸿朗被这句话逗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：“苏师妹，你这话我爱听。”
苏惊羽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我姐说过，胖子吃东西香，瘦子吃东西跟吃药一样。”
苏惊蛰瞥了她一眼：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？”
“上回吃烤灵薯的时候你说的。”
苏惊蛰回忆了一下——好像确实说过。当时苏惊羽一口气吃了四个烤灵薯，苏小松在旁边说“你吃这么多不撑吗”，她就回了一句“吃得多才香”。大概被苏惊羽记成了这个版本。
陆鸿朗被她们姐妹一来一回的对话，逗得心情好了不少，带着她们回了院子。当晚，宗主陆青山回来，特意来见了苏惊蛰一面，再三道谢。他是个瘦瘦的中年人，面色温和，说话慢条斯理，跟陆鸿朗的圆脸完全不是一个路子。
“苏姑娘，这次多亏你了。我这边实在不好出面压文昌，毕竟他父亲那边也有些弟子跟随，闹大了对宗门不好。”陆青山说着，叹了口气，“我也不求别的，就盼着这次少宗主选拔之前，他们能消停些。”
苏惊蛰端着茶杯听他说完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少宗主选拔比什么？”
陆青山愣了一下，答道：“比三样——修为、宗门贡献、还有弟子公论。”
苏惊蛰点了点头。她记住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苏惊蛰带着苏惊羽在青溪镇四处逛了逛。陆鸿朗自告奋勇当向导，带她们去了镇上最好吃的一家汤饼铺子，苏惊羽连吃了三碗，把老板都看乐了。陆鸿朗在旁边给她递汤勺，乐呵呵地说“苏师妹胃口真好”。
苏惊羽嘴里塞着饼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陆师兄，你也吃啊。”
陆鸿朗摆手：“我吃过了。”
苏惊羽看了他肚子一眼：“你吃得少，所以比我瘦。”
陆鸿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，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。
苏惊蛰坐在旁边喝茶，没掺和他们的对话。她的神识一直在留意镇上——青溪宗的弟子偶尔会路过，看见陆鸿朗的时候眼神各异。有些恭敬，有些敷衍，还有两三个跟陆文昌走得近的，看陆鸿朗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苏惊蛰把这个情况记在了心里。
第三天傍晚，陆青山把苏惊蛰请到了书房。
“苏姑娘，明天就是少宗主选拔的第一场比试，考的是修为。”陆青山面色有些凝重，“文昌修为比鸿朗高一个小境界，我怕鸿朗……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？”苏惊蛰直接问。
陆青山犹豫了一下：“也不用做什么。就是……如果到时候文昌那边的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，苏姑娘在场，他们多少会收敛些。”
苏惊蛰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明天我和妹妹去观场。”
陆青山松了口气。
第二天清早，苏惊蛰牵着苏惊羽到了青溪宗的演武场。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，分成两边。一边是陆鸿朗为首的几个弟子，另一边是陆文昌带着的一群人。陆文昌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，但看到苏惊蛰的时候，眼神还是闪了一下，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比试开始后，陆鸿朗和陆文昌各站一方，面对面交手。陆文昌修为确实高一些，攻势凌厉，逼得陆鸿朗连连后退。但陆鸿朗底盘稳，防守扎实，虽然攻不出去，也没让对方占到便宜。
打到中段，陆文昌忽然笑了一声，一边出剑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苏惊蛰站在场边，看见陆鸿朗的脸色变了，脚步乱了一下，差点被陆文昌的剑扫到。
苏惊蛰转头对苏惊羽低声说了一句。
苏惊羽点头，小跑着绕到演武场侧面，找了个离陆文昌近的位置蹲下来。肥鸡从她衣领里探出脑袋，歪着头看着场上的两人。
陆文昌又在交手的间隙说了句什么。这次苏惊羽听清了，她站起来，大声说了一句：“姐！他说‘你这么胖，跑都跑不动，还打什么打’！”
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陆文昌脸色大变，转头瞪着苏惊羽。场边围观的弟子们也面面相觑——陆文昌平时可不是这个形象，他在大部分人面前都是温文有礼的师兄模样。
苏惊羽又补了一句：“还说了‘你爹就是偏心，你这样也能当少主’！”
陆文昌的脸涨得通红，手里的剑抖了一下。陆鸿朗抓住这个空当，反手一个横削，剑锋擦过陆文昌的袖子，割开一道口子。
场边有人倒吸了口气。
陆文昌咬牙还要再攻，苏惊羽又开口了：“姐！他又说了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陆文昌终于忍不住了，收剑转身冲着苏惊羽吼了一声，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苏惊羽眨了眨眼睛，一脸无辜：“我没胡说啊，你刚才就是说了。”
场边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。有几个平时被陆文昌背后说过闲话的，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变了。陆文昌站在场地中间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手里剑尖朝下，半天没动。
陆青山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话。
苏惊蛰走到陆鸿朗身边，递了块手帕让他擦汗，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下次他再说什么，你就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他一遍。”
陆鸿朗接过手帕，用力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