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还是没出来。
第二天清早,苏惊蛰又去了那间石屋。门照样是虚掩的,里面照样暗,那人照样背对着门坐在矮榻上,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。苏惊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也没有开口。
陆明羽跟在后面,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看,没用吧。”
苏惊蛰没理他,转头问站在石坪上的那个中年女修:“他昨天吃东西了吗?”
女修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就喝了半碗粥。我放在门口,过了一个时辰去看,碗还搁在那儿,粥剩了大半碗。”
苏惊蛰走回石坪,在石桌边坐下。中年女修端了壶茶过来,苏惊蛰倒了一杯,慢慢喝着,眼睛看着远处海面上起伏的波纹。
“昨天你问他那几株灵草的事,他理你了吗?”张杰在旁边坐下。
“没理。”苏惊蛰把茶杯放下,“但他听进去了。他的肩膀抖了,说明他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那几株灵草到底在哪儿。”苏惊蛰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,“他师父交代他的事,他一件都没做。他不敢面对这件事,所以把自己关起来。我让他去想灵草在哪儿,他没法不想。因为他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。”
张杰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上午又去了一趟。沈寒舟还是那个姿势,但这一次,门没有关严。留了一条缝。苏惊蛰推门进去,站在矮榻边,看了他一会儿,开口:“灵草想起来了没有?”
沈寒舟没有回头,但过了好一会儿,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在屋后。第三排架子,最下面那个格子里。”
苏惊蛰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她走到石屋后面,找到了那排木架子。架子上的灵草大多已经干枯了,但最下面那个格子里放着一个木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株晒干的灵草,品相还算完好,只是放的时间久了,灵气散了大半。她把木盒拿出来,走到石屋门口,放在门槛旁边,没有进去。
“灵草干了。灵气散了大半,但还能用。”她对着屋里说了一句。
屋里没有回应。
当天下午,苏惊蛰又去了一趟。这一次,沈寒舟从矮榻上站了起来,虽然还是背对着门,但至少不是蜷着了。他的身形很高,但瘦得厉害,肩胛骨在衣料下面支棱着。
“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我在等你把灵草的事处理完。”苏惊蛰说。
“处理完又怎样?”
“处理完了,我们就可以谈你师父的事了。”
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比昨天更清楚了,眉骨高,眼窝深,五官端正,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干涸的气息。他的左眼颜色浅灰,右眼颜色深黑,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。他看着苏惊蛰,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昨天说,我想死,但不敢死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我试过一次,没成。后来就没再动过手。因为我觉得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苏惊蛰看着他:“你师父把你推出来,是为了让你死,还是想让你活着?”
沈寒舟没有回答。
“你师父让你收灵草,你收了。灵草干了,但还在。你师父让你活着回去,你活着回来了。你师父让你做的事,你做了几件?”苏惊蛰的语气很平淡,“你现在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,灵草不管,师门不管,自己也不管。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?”
沈寒舟的嘴唇动了动,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师父失踪在无回渊。所有人都说他出不来了,你也信了。”
苏惊蛰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但你没亲眼看到他死。没亲眼看到,就不一定是真的,要眼见为实。”
沈寒舟抬起头,那只灰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什么。
“你想不想知道他到底在哪儿?”
沈寒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的嘴张了张,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:“想。”
苏惊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,摊开在掌心。那不是普通的符纸,上面的纹路极细极密,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遍。她看着沈寒舟:“这是追踪用的符纸,但我需要一样东西才能启动——你师父用过的东西,或者他留下的带有他气息的物品。最好是某种能跟他的灵力产生共鸣的东西。你有吗?”
沈寒舟盯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到矮榻旁边的木箱前,打开箱子,从最底层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石片。石片上刻着一圈极细的阵纹,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隐约看出走向。他把石片递给苏惊蛰,手指有些抖:“这是师父临走前给我的,他说拿着这个,我们万一走散了,我能凭这个找到他。但他后来把通道封了,我没能用上。”
苏惊蛰接过石片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石片上的阵纹确实和玄真散人有关,上面残留的灵力虽然淡了,但性质很特殊,跟普通修士的灵力不一样,带着一股很沉的锐气。
“够了。”她把石片收好,“明天我带人来,我们用这个来找。”
沈寒舟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苏惊蛰摆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几株灵草,你先处理了。你师父的东西,别烂在你手里。”
沈寒舟低头看了看门口那个木盒,没有说话。
晚上,张杰在石坪上找到苏惊蛰,脸上的表情写满了“我有话要问,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”。苏惊蛰坐在石桌边喝茶,看他转了三圈,终于开口: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会追踪符了?”陆明羽停下来,“不对,你什么时候会那种东西的?你连阵纹都懂,符也懂,你到底还懂多少东西?”
“略懂。”苏惊蛰端起茶杯。
“又是略懂?”张杰差点跳起来,“你上次说略懂的时候,把历练塔第一层的阵法修好了,顺手还布了个八焰封雷阵。你那个略懂到底什么意思?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的定义?”
苏惊蛰看了他一眼,把茶杯放下:“明天那个追踪,需要三个人同时催动。我一个人撑不住。”
张杰的嘴张了一半,停在那里。
“你,我,还有苏惊羽。”苏惊蛰说。
张杰把嘴闭上了。他看了看苏惊蛰的表情,又看了看旁边正啃着灵果的苏惊羽,最后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刘强。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这个东西,”他慢慢开口,“不会有什么危险吧?”
“有。”苏惊蛰答得干脆,“以我现在的修为,启动追踪符法对身体负荷很大。需要有人分担。如果中断,前功尽弃,而且我会受反噬。”
张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爹天工尊者当年研究追踪符法的时候,差点把自己搭进去。苏惊蛰居然要带人实操?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张杰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把牙一咬:“行。为了寒舟,我拼了。但你要跟我说清楚,我具体要干什么。”
“你负责稳住阵纹的流转,别让它断了。苏惊羽负责在外面守着,如果有外力干扰,立刻切断。我做主引。”苏惊蛰看了他一眼,“另外,不管看到什么,你都别动。你一动,阵就崩了。”
张杰点点头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问了一句:“对了,你什么时候学的追踪符法?你外祖父教的?”
苏惊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回答。
张杰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。这个人连他爹都赞叹的阵法造诣,再加一个追踪符法,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了。他默默闭上嘴,开始盘算明天要准备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