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宏的书房门关上之后，陈归归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趟，最终还是没忍住，凑到窗根底下竖着耳朵听。
窗户是关着的，隔音不差，但他修为在那里摆着，里头说话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传出来几耳朵。他听见苏惊蛰的声音很平，一句一句说得清楚；苏宏的声音更低些，偶尔嗯一声，偶尔问一句。陈归归越听越急，在窗根底下又转了两圈，最后还是没敢敲门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书房门开了。
苏惊蛰先出来，神色和进去之前没什么变化。苏宏跟在后面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陈归归赶紧退了两步，假装自己刚才在院子里看花。
“师公。”苏惊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“阵纹我今晚画完，明天咱们试刻。”
陈归归点头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苏宏。苏宏没理他，背着手往药房方向去了。
等苏惊蛰走远了，陈归归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苏宏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：“你真的让她去雷暴谷？”
苏宏停下脚步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归归这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，嘴唇抿得发白，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。整个人站得笔直，但拿袖子的那只手微微有点抖。
“她决定了。”苏宏说。
“决定了，你就同意？”陈归归压着嗓子，声音又急又低，“她才六岁！雷暴谷那地方连我进去都得掂量，她一个医修——”
“她是医修，但她也是苏惊蛰。”苏宏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觉得你拦得住她？就算你拦住了，她心里不痛快，回头自己偷着去，你怎么办？”
陈归归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苏宏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，理了理褶皱，又说了一句：“再说了，她不是一个人去。她既然敢开口，就一定有后手。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没把握的事？”
陈归归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、行了，我说不过你。我去炉房看看她要什么法器，我亲自给她打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往炉房走去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冲苏宏喊了一声：“你刚才在书房里是不是差点哭出来了？”
苏宏头也没回：“没有。”
“我隔着窗户都听见你吸鼻子了！”
苏宏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没理他。
陈归归哼了一声，背着手往炉房去了。
第二天，苏惊蛰把留影石的阵纹画完了，拿给陈归归看。陈归归对着那几张画满了细纹的纸，端详了半日，越看越觉得有意思，当天就钻进炉房试刻了一块。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捏着那块青曜石片，石片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，光晕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炉房门口那棵竹子的影子，只有两个呼吸的功夫就散了。
陈归归盯着那块石片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又钻进炉房去了。
苏惊蛰在院子里给南宫灵施针的时候，苏宏从药房出来了一趟。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苏惊蛰收针后把南宫灵裹进小毯子里抱起来，然后走过来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雷暴谷的事，你去之前，把需要的法器和药都列个单子给我。”
苏惊蛰抬头看着他。
苏宏没多解释，只补了一句：“我帮你备着。”
他说完就回药房去了。苏惊蛰抱着南宫灵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药房门口，低头把南宫灵往怀里拢了拢。
三天后，苏惊蛰从苍龙峡谷出来了。
她带着苏惊羽、银霄和肥鸡，陈归归给她赶制的十几枚避雷法器装在一个专门缝制的布袋里，苏宏给她备的药材和伤药塞了大半个储物袋。苏宏和陈归归都站在谷口送她，两个老头子站在一起，难得没斗嘴，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。
南宫策已经带着飞舟在外面等着了。他看见苏惊蛰出来，快步迎上来，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蹲着的银霄和身后跟着的苏惊羽，欲言又止了半天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苏姑娘，我派一队人跟着你。都是非雷系灵根的，不会拖你后腿。”
苏惊蛰点了点头，没拒绝。
她抱着南宫灵上了飞舟，把小家伙放在舱内的软垫上。南宫灵抓着她的衣角不放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苏惊蛰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：“我们出去一趟，几天就回来。你跟着苏惊羽。”
南宫灵偏头看了看苏惊羽。苏惊羽正蹲在旁边掏包袱里的桂花糕，见她看过来，掰了一小块递过去。南宫灵犹豫了一瞬，伸手接住了。
苏惊蛰站起来，走到飞舟外面。银霄从她肩上飞起来，落在飞舟的栏杆上，小银翅膀在风里微微张开。它偏过头看着苏惊蛰，尖细的嗓音问了一句：“那个地方打雷打得厉害，你确定要带我去？”
苏惊蛰看了它一眼：“你怕雷？”
银霄把脑袋别过去，翅膀收拢了：“不怕。就是不喜欢。”
“那就跟着。”
银霄没再说话，蹲在栏杆上不动了。飞舟缓缓升空，朝东南方向飞去。苏惊蛰站在船舷边，看着下方的苍龙峡谷渐渐变小，最后隐入山峦之中。风从前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沉闷的、隐隐有雷鸣的潮气。
她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舱内，在南宫灵旁边坐下来。小丫头已经靠在软垫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苏惊羽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