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走了五天,越往东南方向,天色越暗。
头两天还能看见蓝天白云,第三天开始,云层就渐渐厚了起来,到第四天的时候,整片天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,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闷沉。第五天清晨,苏惊蛰站在飞舟甲板上往前看,远处天边出现了一片翻滚的黑色云团,云团深处有蓝色的电光一闪一闪,闷雷声隔着老远传过来,低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
南宫策派来的那队护卫站在甲板上,看着那片雷云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他们都是非雷系灵根的修士,但看着那地方心里也发怵。
苏惊蛰看了一会儿,转头对舱内喊了一声:“惊羽,到了。”
苏惊羽从舱里探出脑袋,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干。她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雷云,嚼肉干的动作慢了下来,然后“咕咚”一声咽了下去。
“姐,那里面能进人吗?”
“能。但你不能进去。”
苏惊羽点了点头,没闹。她知道这次不一样。姐姐从来没这么正经过。她把肉干吃完,拍了拍手,转身回舱里把南宫灵抱了出来。小丫头还在睡,苏惊羽把她裹在毯子里,抱在怀里,站在舱门口。
飞舟在雷暴谷外围的一块巨大礁石上降落了。
这块礁石高出海面不少,离那片雷云边缘只有几百步远。站在礁石上能清楚地看见雷暴谷的全貌——一座被黑云完全笼罩的岛屿,蓝色的闪电像下雨一样从云层里劈下来,一道接一道,打得海面翻腾不休。岛屿边缘的海水被雷光映成一种诡异的银蓝色,浪头卷起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电花。
苏宏的飞舟已经先一步到了,停在礁石的另一侧。苏宏站在礁石上,身后跟着六个灰袍护卫,一字排开,安安静静地当背景板。他身边站着一个人——苏宏的六儿子,苏长棋。
苏长棋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,袖口沾着几块墨迹,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龟壳。他看见苏惊蛰走过来,冲她笑了笑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罗盘,低头摆弄起来。
苏惊蛰走到苏宏面前,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看见苏长棋已经把罗盘摊在掌心,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拨弄了几下。卦象出来了,他低头一看,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。
他又拨了一下。
笑又回来了。
再拨一下,又僵住。
苏长棋皱着眉把罗盘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,然后一连拨了五六次。每次的结果都在“大凶”和“大吉”之间反复横跳,跳得他脑门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苏惊蛰站在旁边看了全程,没出声。
苏长棋终于停了下来,抬头对上苏惊蛰的目光。他清了清嗓子,脸上努力维持着一副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镇定表情:“卦象显示,此行有惊无险。算中卦。”
苏惊蛰看着他,没说话。
苏长棋把罗盘收进袖子里,又补了一句:“真的。六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苏惊蛰还是没说话。
苏长棋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正想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,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。他回头一看,苏惊羽抱着南宫灵站在后面,仰着脸看着他,嘴里嚼着肉干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“六舅,你刚才脸都黑了。”
苏长棋:“……光线不好。”
“你脸都绿了。”
“……海风太大,吹的。”
苏惊羽不问了,低头继续嚼肉干。但她看六舅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“我不信”。
苏惊蛰收回目光,看向那片雷云。蓝色电光在黑云里翻涌,轰鸣声一阵接一阵,震得脚下的礁石都在微微发颤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。
她转头。
一个人从礁石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那人的身形很普通,中等个头,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袍,面容也平平无奇——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。但他的脚步极轻,踩在礁石上一点声响都没有,整个人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样。他走到苏惊蛰面前,停下,微微欠身。
“小小姐,属下姓沈,奉命暗中护卫您两姐妹。此次雷暴谷之行,由属下陪同您进去。”
苏惊蛰打量着他。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暗中保护者和妹妹的人。福伯没见过他,七舅没见过他,连苏宏也不清楚他的来历。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了她们三年,从来不露面,不到真正需要的时候绝不会现身。
苏惊蛰对他点了一下头:“沈叔。”
沈姓护卫又欠了欠身,退到一边。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,站到礁石边上之后,整个人就像融进了风里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
苏惊蛰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苏宏。苏宏站在几步外,正看着她,嘴唇紧抿着,没有开口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苏宏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。
苏惊蛰也点了一下头,然后看向苏长棋:“六舅,走了。”
苏长棋深吸了一口气,理了理袖子,把罗盘塞进怀里,跟上她。福伯跟在最后面。三人一前两后,从礁石边缘跳下去,落在一段窄窄的沙滩上,朝那片黑云笼罩的岛屿走去。
身后传来苏惊羽的声音,隔着海风有点模糊:“姐!南宫灵醒了!她说等你回来!”
苏惊蛰没有回头,抬手挥了一下。
她走进雷云边缘的那一刻,银霄从她肩上飞了起来,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,然后落回她肩上,小银翅膀收得紧紧的。肥鸡被苏惊羽抱在怀里,在礁石上冲她的方向咕了一声。
苏惊蛰的身影没入黑云之中,蓝色的电光在她周围闪了闪,然后彻底吞没了她。
礁石上,苏宏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的六个灰袍护卫站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苏长棋的罗盘在他怀里又震了一下。
他没有拿出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