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宫灵在此之前并不知道青眠的决定。她一直以为苏惊蛰来接青眠，就是要把它带走的。这个念头从听到苏惊蛰要来南宫城的那天起就压在她心里，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，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偷偷难过了好几回。她甚至已经想好了，等青眠走的那天，她一定不哭，要笑着送它，不能让苏姐姐和青眠看到她舍不得。
所以当青眠当着她的面说出“我打算继续留下”的时候，南宫灵整个人定在原地，像是被人点了穴。
苏惊蛰把青眠递到南宫灵怀里。
南宫灵伸手接住，两只手把青眠捧在胸前，低头看着它，嘴唇抖了两下，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。她憋了好一会儿，最后没憋住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，砸在青眠的脑袋上。青眠被她滴了一头一脸，尾巴竖起来甩了甩，但没躲开。
“别哭了。”苏惊蛰伸手在南宫灵头顶拍了一下，“它又没走远，天天在你院子里待着，你哭什么。”
南宫灵使劲吸了吸鼻子，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，把青眠往怀里紧了紧，抬头看着苏惊蛰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：“苏姐姐，我……我以为你要带它走。”
“我是来确认它要不要留下来。”苏惊蛰说，“它自己选的留下，那我就不带走了。”
南宫灵抱着青眠，泪眼汪汪地看着苏惊蛰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觉得愧疚，好像是自己抢了苏姐姐的灵宠。但苏姐姐的表情很平静，看不出半点不舍或者不快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苏惊蛰已经转身走了，惊羽跟上来，肥鸡咕咕地叫了两声跟在惊羽后面，刘强跟在最后面。
“过两日我就走了。”苏惊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，“你记得十日一次药浴，别偷懒。”
南宫灵抱着青眠站在原地，看着苏惊蛰的背影走远，把脸埋进青眠的毛里蹭了蹭。青眠被她蹭得有点无奈，尾巴尖拍了拍她的手腕。银霄蹲在苏惊蛰肩上，回头看了一眼南宫灵怀里那条小青蛇……，没说话，把脑袋转回去了。
两天后，苏惊蛰一行人登上了张杰的飞舟。
南宫策带着人在南宫家门口送行。南宫灵脑袋上顶着青眠，站在人群最前面，使劲朝飞舟挥手。南宫策站在灵儿旁边，脸上的笑很舒展。他心里清楚得很，苏惊蛰跟他们南宫家的缘分深了去了。她治好了南宫灵，解决了南宫家世世代代的灵根问题，帮他们修了历练塔，还发现了塔灵。桩桩件件，哪一件拿出来都是大恩。以苏惊蛰的本事，以后只会走得更远，站得更高。而和这样一个人交好的南宫家，以后的路自然也会顺畅不少。他背着手，美滋滋地转身往回走了。
南宫灵一直挥手，直到飞舟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，才放下胳膊。她把青眠从头顶抱下来搂在怀里，低头看着它，小声说：“下次见苏姐姐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青眠在她怀里盘了盘身子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，“她又不是不来了。你好好修炼，等她下次来的时候，你得能跟她过两招才行。”
南宫灵握了握拳头，点了点头。
飞舟上，苏惊羽趴在栏杆边往下看，看着南宫城越变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。她的眼神有点怅然。刘强在旁边站着，看了一眼苏惊羽的表情，非常自觉地开口：“主上，往东再飞两天就是东海边上了。我打听过了，海边的海族城池里有不少新鲜海味，有种叫‘银丝螺’的东西，据说用酱爆炒特别香。”
苏惊羽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坐回舱里闭目养神去了。刘强也在旁边盘腿坐下，开始打坐调息。他最近修炼时偶尔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悟，想趁路上再琢磨琢磨。
苏惊蛰坐在船舱里喝茶。张杰这艘飞舟的内部装饰跟他本人一样花哨，舱壁上嵌着好几盏白玉灯，灯罩用的是极薄的透光纱，光线柔和。地上铺着厚软的垫子，中间一张矮案，案上摆着一套茶具，茶壶和杯子都是上好的青玉质地。苏惊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茶汤清甜，回甘很足，泡茶的水不像是普通灵泉水，多半又是什么值钱玩意儿。
张杰坐在对面，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，然后放下，脸上的表情从平时的嬉皮笑脸换成了少见的认真。
“我跟你说说我那个朋友吧。”他开口。
苏惊蛰端着茶杯：“你说。”
“你没听过他的名字，但他师父的名号你一定听过。”张杰看了她一眼，等着她问。
苏惊蛰配合地看了他一眼：“谁？”
“玄真散人。”张杰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语气放慢了半拍。
苏惊蛰放下茶杯，微微挑了一下眉。这个名字她确实听过。修真界有名的散修，不属于任何宗门，但有一手独步天下的本事——阵纹。阵纹比普通阵法更精微，介于阵法与符箓之间，能在兵器、法器、甚至人体上直接刻画，斗法时引动阵纹产生各种效果。玄真散人是阵纹一脉的顶尖人物，为人孤傲，不跟任何宗门来往，但各大宗门都想拉拢他。
“他有个徒弟？”苏惊蛰问。
“对，就一个。”张杰点头，开始往下说，“玄真散人一辈子没收过徒弟，结果十年前突然收了一个。那孩子叫沈寒舟，入门的时候才十四岁，据说天赋极好，玄真散人把所有本事都传给他了。师徒两个一直住在东海的一座小岛上，不怎么跟外界来往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语气沉了沉：“半年前，玄真散人带着沈寒舟去了一趟东海深处的‘无回渊’。无回渊你知道吧？就是那个进去了就出不来、多少修士有去无回的地方。没人知道玄真散人为什么要去那里，那个地方凶险得很，元婴修士进去都得掂量。结果师徒两个去了，只有沈寒舟一个人回来了。玄真散人没回来。”
苏惊蛰把茶杯放下，看着他。
“沈寒舟回来之后就废了。”陆明羽说，“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，不吃不喝，不说话。我去看过他两回，瘦得脱了相，跟个活死人一样。他师父失踪的事，被他师门压着，外面没几个人知道。但我看得出来，沈寒舟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他抬头看着苏惊蛰：“所以我想请你去看看他。心病我不懂，但你是医修，总比我办法多。”
苏惊蛰没有立刻答应。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，沉默了几息。
“他回来之后说过什么吗？”她问，“关于无回渊里面发生了什么。”
张杰摇头：“一个字都没提过。不管谁问，他都不说。他师门的人试过很多办法，找过丹修、医修、甚至请过心理方面的修士来疏导，都没用。”
苏惊蛰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灯的火苗上，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：“去之前，我想先了解一下玄真散人这个人。他为什么要带徒弟去无回渊，他是什么性格，他跟沈寒舟平时怎么相处的。”
张杰点头：“行。到了那边，他师门的人会跟你细说。我只能告诉你，玄真散人那个人吧……怎么说呢，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。他收沈寒舟做徒弟这件事，当年在东海一带挺轰动的，因为大家都觉得那个孤傲得谁都不搭理的老头，居然会收徒，太不可思议了。但他对沈寒舟是真的好，倾囊相授不说，走哪儿都带着，跟亲儿子似的。沈寒舟对他师父也是，言听计从，从来没违逆过。”
苏惊蛰听完，没有再问。她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，放下，转头看了一眼舱窗外飘过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