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踪法的事，到底是不能在沈寒舟面前说的。沈寒舟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们是不是在合伙糊弄我，要是再让他知道苏惊蛰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，怕是当场就得翻脸。张杰把嘴闭得死紧，冲苏惊蛰点了一下头——意思很明白：行，我信你，但你回头得给我说清楚。
苏惊蛰没理他，转头对沈寒舟说：现在就走。布阵的东西张杰都有，不用另外准备。
沈寒舟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张杰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出什么感谢的话来。他转身进了石屋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，很快出来了。身上那件灰袍子还是皱的，但至少换了双鞋，头发也重新束过了。比起昨天那副活死人的样子，好歹像个人了。
三个人往石坪走。沈寒舟走在最前面，步子急得很，像是怕慢一步苏惊蛰就反悔。张杰凑到苏惊蛰旁边，压低了声音问：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追踪术？
略懂。苏惊蛰头也不回。
又略懂？张杰差点跳起来，你能不能换个词？
苏惊蛰没换，反倒加快了脚步。张杰在后面咬牙切齿地跟上来，嘴里碎碎念，大意是我以后再信你略懂我就是狗。
飞舟升空后，苏惊蛰把三个人叫到舱里，讲入阵的注意事项。苏惊羽坐在旁边啃灵果，肥鸡团在她膝盖上打盹，银霄蹲在舱顶横梁上，两只灵兽各有各的位置，互不打扰。
这个阵法叫灵魂共享阵。苏惊蛰说。
张杰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苏惊蛰，眼神变了。
你说什么阵？
灵魂共享阵。
张杰把茶杯慢慢放下，脸上的散漫劲儿收了个干净。这阵他听过——但凡对上古阵法有点了解的人都听过。古时候叫同命引，邪修拿来掠夺他人寿元为己用，后来被仙盟前身下令销毁，相关资料几乎绝迹。
这阵被禁了。张杰说。
被禁的是用法，不是阵本身。苏惊蛰看了他一眼，这阵原本是救人用的。上古时期种族之间打仗，伤者太多，医修分不过来，就有人创了这阵，把伤重的人和修为高的人的生命力暂时均衡一下，替伤者续命，等医修来。后来邪修改了阵纹，拿它掠夺寿元，才成了邪阵。
张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爹天工尊者研究过不少上古阵法，跟他提过这阵的来历。只是没想到苏惊蛰居然也会。
所以我们要用这阵来分摊追踪术的消耗。张杰把逻辑捋了一遍，三个人入阵，你在阵眼启动追踪，我们在外面给你供能。追踪途中要是遇到反噬或者干扰，伤的是我们，不是你。
苏惊蛰点头。
沈寒舟在旁边听着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，半晌开口问了一句：这个阵，对我师父有没有影响？
没有。苏惊蛰说，只作用于入阵的人。你师父不在阵里，不会被引响到。
沈寒舟这才松了口气。
张杰已经开始翻储物袋了。布阵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——几块刻着基础阵纹的玉片，一小袋研磨过的灵砂，一根用作阵眼的细长银针。这些东西他平时都随身带着，职业病。苏惊蛰看了一眼，说够了。
飞舟飞了两天。第三天清晨，海平面上浮出一片灰蒙蒙的区域。那天是灰的，海也是灰的，交界线模糊成一团，像被谁拿橡皮擦抹掉了颜色。远远看去，那片区域像一张裂开的嘴，安安静静张在那里，等什么东西掉进去。
深渊外围。
苏惊蛰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：就在这里。
飞舟降落在深渊外围一块礁石上。张杰带着护卫下船清出一块平地。苏惊蛰蹲在地上，灵砂勾画阵纹。她画得不急，手腕稳当，每一道线条都到位。陆明羽在旁边递材料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阵纹的走向，越看心里越沉。这阵的繁复程度远超预期，而且苏惊蛰画的这套纹路，跟他爹收藏的那份残卷上的记录几乎一模一样，甚至更完整些。
阵画好了。圆形阵盘，正中一点，外圈三分，各站一人。苏惊蛰占中央主位，张杰和沈寒舟分列两侧。苏寒枫立在阵外，手按剑柄。
等等。苏惊蛰抬起头，看向苏惊羽。
苏惊羽正蹲在礁石边啃着灵果，感觉到姐姐的目光，把嘴里那口咽了，站起来。
你守在外头。苏惊蛰说，要是阵里的灵光开始发黑，或者我开始发抖，你立刻用剑气把阵纹切断。
苏惊羽点了头，走到阵盘边上，拔出剑。剑尖朝下，悬在阵纹上方半寸，随时能落。
肥鸡从她肩头跳下来，蹲在礁石角上，歪着脑袋看阵盘。银霄从飞舟飞落，栖在礁石上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，浅金色的眼睛盯着阵盘中央。
苏惊蛰环顾一圈，确认人都到位了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石片——沈寒舟给的，上头刻着玄真散人留下的阵纹。石片搁在阵眼正中，她双手按上去，闭上眼睛。
阵盘上的灵砂纹路逐一点亮。三处区域的光依次醒来，张杰和沈寒舟脚下的阵纹旋动起来，灵力从他们身上被抽走，沿纹路汇入中央。苏惊蛰掌心压着石片，灵力灌进去，石片上的阵纹泛出微光。
她睁开眼。瞳孔里映着石片上的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铺展开来。一条线，极细极淡，从石片上延伸出去，朝深渊的方向飘。那条线在半空里若隐若现，像被风扯散的烟，却确确实实在往前走。
找到了。她低声说。
沈寒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苏惊蛰的脸色却慢慢白了下去。那条线的尽头有东西在抗拒——一股反噬的力顺着线往回推，压上她的神识，像一座山缓缓碾过来。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
张杰感觉到了。他脚下的阵纹突然沉了一截，体内灵力被抽走的速度快了许多。他咬着牙稳住，抬头看苏惊蛰——她额角已经沁出冷汗。
稳住。他喊了一声。
苏惊蛰没有应。她盯着那条线，全力维持追踪运转，可那股反噬的力越来越重。手指开始发抖，按在石片上的掌心凉透了。
苏惊羽握紧了剑，剑尖对准阵纹，随时能斩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