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惊蛰的神识跟着那条丝线往外走。
她先感觉到结界的光幕从意识边缘擦过去,像穿过一层温热的油。然后是海风,再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那条丝线在黑暗里反倒格外清晰,细细一线,泛着暗红的光,一路朝东南方向延伸,像有人在前头牵着一根线头引路。
视野渐渐亮起来。
苏惊蛰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地域。地面是黑色的,山石是黑色的,连草木都带着一种沉沉的暗色,像被墨水泡过又没泡透。这里的树长得很奇怪——枝干扭曲,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,像随时准备咬人一口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,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,就是让人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。
深渊的外围。
那条丝线在这里停了一瞬,像在辨认方向,然后往下一沉。
苏惊蛰的视野跟着沉下去,穿过一层黑沉沉的地面——像穿过水面一样,凉了一下——落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。周围光线很暗,只能勉强看清轮廓。她看到石壁,粗糙的,带着水渍。看到窄窄的通道,只容一个人侧身过的那种。通道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个人影背对着她,坐在地上。衣袍破得不成样子,东一片西一片挂在身上,像被什么野兽撕过。头发散着,遮住了大半后背,但脊背是挺着的。
苏惊蛰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两息。
然后视野猛然暗下去。
丝线断了。
所有的光在一瞬间被抽走,像有人把灯拔了。她的身体猛地一沉,一股反噬的力量从石片上弹回来,结结实实砸在她的神识上——像被人从背后抡了一闷棍。
张杰第一个感觉到了。
脚下的阵纹忽然变沉,体内的灵力被抽走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。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闷得喘不上气,嗓子眼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他咬着牙撑住,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就下来了,顺着鬓角往脖子里淌。
沈寒舟那边也感觉到了。他的灵力被抽得比张杰还快——毕竟底子薄,刚从活死人状态恢复没几天——脸色一下子白成了宣纸,但他没吭声,攥紧拳头撑着,指节咔咔响。
苏惊蛰撑了几息,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她的手指按在石片上,指尖已经没了血色,白得像玉片本身。
苏惊羽站在阵外,看着姐姐的背影开始发颤,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,剑尖悬在阵纹边缘,离那道线不到半寸,随时准备落下去。
分担。苏惊蛰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阵纹的流向变了。
那股反噬的压力从苏惊蛰身上分出来,朝张杰和沈寒舟的方向流转过去。张杰整个人被那股压力砸中——不是推,是砸,像一堵墙直接拍过来——胸口一堵,嗓子眼一甜,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。不是渗,是溢,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,啪嗒一声。
他撑着没动。抬手蹭了一下嘴角,手背上一片红。继续稳住阵纹。
沈寒舟那边也吐了一口血,但比张杰少些。他的灵力底子到底比张杰厚,扛得住。他只是闷哼了一声,偏过头吐在地上,然后擦了擦嘴,继续闭眼撑着。
苏惊蛰的压力减轻了一些,但手指还是抖得厉害,像得了风寒。她死死按着石片,不让自己中断。视野里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,但她记住了一件事——
那个人影是活的。
他的脊背在动。呼吸的起伏在动。她看到那个人的时候,他正低着头,肩膀随着呼吸一上一下,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
够了。
苏惊蛰把最后一缕灵力从石片上收回来,切断了追踪。像拔掉一根刺,干脆利落。
她睁开眼,身体晃了一下。嗓子一甜,一口血吐在了自己的袖口上——不是嘴角那点,是正正一口,洇在袖子上,暗红色的,慢慢晕开。她撑着膝盖缓了两口气,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。
张杰靠在舱壁上,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,像长了颗红痣。脸色白得像纸,但人还清醒,眼睛还在转。沈寒舟盘腿坐着,闭着眼在调息,脸色虽然也不好,嘴唇发青,但比张杰强不少——毕竟吐得少。苏惊羽已经收了剑,蹲在阵外,肥鸡从门口蹿过来,一蹦跳上她肩膀,歪着脑袋盯着舱里这几个人看,像在数谁吐得最多。
银霄从横梁上飞下来,落在苏惊蛰肩膀上,低头看了一眼她袖口的血迹,小银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下,没说话——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你,又来了。
张杰缓过一口气,睁开眼睛看着苏惊蛰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不是愤怒,不是后怕,是一种混合了我就知道果然如此还能说什么的复杂。他看到苏惊蛰虽然吐了血,但人还算清醒,脸色比预想中好——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。
张杰看着苏惊蛰,声音有点哑,像砂纸蹭过木头。
苏惊蛰擦了擦嘴角的血,看了他一眼。
没回答。
但那个眼神已经回答了——平静的,坦然的,甚至带着一丝你猜对了但我说了不算的理所当然。
张杰不用她回答,他已经从自己的状态里得出了结论。胸口那块闷疼告诉他,苏惊蛰自己扛了大部分。
他就知道。他就知道会这样。
苏惊蛰这个人,嘴上说的是三人分担,均摊消耗,实际操作起来,永远是想着别人,一个人扛大部分。
上回历练塔里是,这回深渊追踪又是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胸口又闷了一下,话堵在嗓子眼里,变成了一声闷咳。
咳完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摊血,又看了看苏惊蛰袖口上那摊血,再看了看沈寒舟地上那摊血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蹲在苏惊羽肩上的肥鸡——那只肥鸡正优哉游哉地啄自己翅膀上的毛。
张杰觉得,自己连一只鸡都不如。
但他不敢说。此刻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沈寒舟那边正红着眼眶等着消息呢。
苏惊蛰把石片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边上坐下,缓了缓,才开口:
看到了?
看到了。张杰点点头,声音还是哑的。
沈寒舟也睁开眼,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压着东西,声音有些哑,但语气很急:我师父……他还活着,对吧?他在哪里?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?
苏惊蛰看着他的眼睛,回答得很慢,一字一字说清楚:
还活着。他在深渊外围的下面,很深,像在一个地下的空间里。周围很黑,但他在动——肩膀在动,呼吸在动。他还活着。
沈寒舟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轻轻颤着。没有哭出声,但那颤抖瞒不过人。张杰想过去拍拍他的肩,安慰两句——但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摔回去,只好又坐下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软的腿,苦笑了一下。
行吧,自顾不暇,还安慰别人。
银霄蹲在礁石上歪着头看了看这几个人——一个埋脸发抖的,一个腿软坐回去的,一个擦着袖子血迹面无表情的。
它用尖细的小嗓音开口说了一句:
都吐血了。挺整齐的。
沉默了两息。
肥鸡在苏惊羽肩上咕了一声,像在附和。
苏惊羽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苏惊蛰看了银霄一眼,没理它。但她的手现在还是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