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竹现在回想起来，初见王鸣那会儿，这人端坐抚琴，衣袖被山风带起一角，活像个从古画里裁下来的雅士。说话滴水不漏，行事进退得体，怎么才几天，就变成这副德行？
王鸣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支竹笛，嘴角咧得快兜不住了：“我现在就想冲去问苏惊蛰，她那个吹法到底怎么弄的。等我学会了，临海宗上下谁还敢说我王鸣只会老古董的调调？我必是最特别的那个。”
沐天云在旁边沉默了一息，心里默默叹了句：王鸣兄，变了，真变了。
霍山也跟着摸了摸背上那张琴，语气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：“活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听说音律还能这么使。像被人一巴掌从梦里扇醒了。我也想学。”
剩下几个临海宗弟子呼啦一下围过来，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狼似的。
“天云兄，大家都是自家兄弟，你可不能有了好处就藏着掖着，得让苏姑娘先教咱们啊。”
“就是，好兄弟，有好事哪能落下我们。”
王鸣忽然想起什么，扭头看向苏长竹：“长竹兄，苏惊蛰以前没教过你？”
苏长竹脸上的无奈劲儿一下收了，表情沉下来，语气也跟着正经了几分：“教过。正好，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王鸣几人见他变了脸色，也跟着收了笑，竖起耳朵听。
苏长竹缓缓开口：“那种吹法，有弊端。不是谁都能碰的。心境不稳的人硬用，容易陷进去。轻的伤身，重的乱了道心，一辈子都爬不出来。”
王鸣眨了眨眼，摸着下巴嘀咕：“可我看苏惊羽吹的时候挺轻松的，屁事没有啊。”
苏长竹不想多提苏惊蛰姐妹的根底，只丢下一句：“到时候让苏惊蛰教你们，你们自己试就知道了。那法子，是绝境里搏命用的，平时别碰。”
王鸣几人嘴上应了，可脸上的期待非但没减，反倒更浓了。
王鸣嚷嚷着要带苏惊羽去后山果林，苏长竹不放心，硬是跟了上去。他怕这丫头真把果林给搬空了，那临海宗那几个老狐狸的算盘可就真打响了。
另一边，苏惊蛰被大长老领着往主峰走。走到半道，季长风从后面赶上来，亲自引路，一路领到了主峰顶上。
主峰之巅藏着一座独门小院。院墙不高，青藤爬了满墙，藤蔓间缀着细碎的白花。竹编的院门一推就开，里头一条白石小径弯弯曲曲，通向一座八角凉亭。亭角挂着铜铃，风一过就叮叮当当，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。院子正前方是一整片云海，白茫茫地翻涌着，偶尔露出远处几座山峰的尖儿。院中一棵老梅树，树干歪歪扭扭，枝上倒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花，花瓣薄得透光，淡淡的粉。西边墙外山泉淙淙，汇成个小潭，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。几条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这地方的灵气比临海宗别处浓出一大截，站在院里深吸一口气，连胸口都觉得透亮。
苏惊蛰心里估摸着，这地方该是临海宗拿来招待贵客的。
季长风笑眯眯地开口：“苏姑娘，往后这段日子你们就住这儿。缺什么跟管事说一声就行。这个你拿着，凭它临海宗上下哪儿都能去。”
他递来一枚令牌，拇指大小，通体青翠，握在手里微微发凉。令牌上刻着几道细纹，光下一转，纹路的模样就跟着变——一会儿像竹，一会儿像兰，再一转，又成了梅和菊。
苏惊蛰盯着那枚令牌，没急着接。她总觉得这东西不一般，收了怕欠下人情。可就在她犹豫的当口，令牌上的纹路又转了一圈。这一转，她神识深处某个封印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，很短，一闪就过去了。但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。那个封印里关着的，是玄冥。玄龟的封印。
苏惊蛰的手顿了一瞬，然后伸出去，把令牌接了过来。
季长风本来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，甚至想好了对策——她要是推辞，他立马转身就走，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。结果她接了。他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，胡子尖都跟着翘了起来。
苏惊蛰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季宗主，这枚令牌，是不是跟你们那位第十三代宗主有关？”
季长风脸上的笑一下子顿住了。他盯着苏惊蛰看了两息，心里暗暗翻了个浪。这姑娘，怎么什么都知道？这令牌确实是第十三代宗主夜无尘亲手炼制的。当年夜无尘把它传给后世宗主时，只留了一句话——将来交给有缘人。可什么是有缘人，他没说。一代一代传下来，谁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。直到今天，那只玄龟，她在梦里见过，季长风才隐隐觉得，夜无尘说的那个有缘人，怕是真的来了。
苏惊蛰见他不说话，也没追问，把令牌往袖子里一收，跟着季长风进了院子。银霄从她袖口探出脑袋，小眼睛扫了一圈院子，然后跳出来落在凉亭栏杆上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羽毛，一副这地方还凑合的架势。
季长风又叮嘱了几句，便转身走了。出院子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，胡子翘着。苏惊蛰收了令牌，在他眼里就等于半只脚踏进门了。剩下的半个，慢慢来便是。
苏惊蛰站在院中，目送季长风的背影走远，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枚令牌。令牌上的纹路安安静静的，跟块普通玉佩没什么两样。但她知道，刚才那一下松动是真的。玄冥的封印，和这枚令牌之间，有什么东西连着。
苏惊羽还在后山没回来，刘强也跟着。苏惊羽蹲在潭边看鱼，肥鸡蹲她旁边，一鸡一人盯着水面发呆。
苏惊蛰在石凳上坐下，把令牌从袖子里取出来，摊在掌心。她看着上面那几道会变换的纹路，琢磨了好一会儿。玄冥的苏醒，跟临海宗有关，跟这枚令牌有关，跟那位第十三代宗主夜无尘也脱不开干系。夜无尘在梦里见过玄龟，玄龟给了他启示，他才创出新的音功，临海宗才有了今天这门根基。可玄冥从来不开口说话。它就那么趴着，听人说话，再用壳上的纹路记东西。如果它真给了夜无尘什么，那一定不是用嘴说的。
苏惊蛰把令牌收好，起身往屋里走。苏惊羽从潭边站起来跟上，肥鸡一摇一摆地跟在她脚后跟后头。银霄从栏杆上飞下来，落在苏惊蛰肩上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那枚令牌，不简单。
我知道。苏惊蛰说。
银霄没再多言，把脑袋缩回羽毛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