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长风走后，苏惊蛰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令牌上的纹路安安静静的，不再变换。但她刚才感觉到的那一下松动是真的，玄冥的封印确实动了一下。这枚令牌和玄冥之间，一定有什么联系。
她抬起头，重新打量这座院子。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这里环境好、灵气浓，现在再看，她觉得有些不对劲。院子里的布局很讲究，亭子的位置、小径的走向、梅树和竹林的分布，都隐隐合着某种韵律。那些竹子，她刚才粗略扫了一眼，以为是普通的青竹，现在仔细看，竹身比一般的竹子粗，竹节短，竹皮光滑，叶子宽大厚实。是大肚竹。
苏惊蛰站在竹林边上，看着那些胖乎乎的竹子，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。
大肚竹。竹笋胖，竹子也胖，竹节短，笋壳自动脱落，不生毛刺。以前玄冥最喜欢这种竹子。它个头小的时候，爬不了高树，也钻不进细竹林，唯独这种大肚竹，节短、枝粗、叶子厚，它爬上去稳稳当当的，趴在竹杈上缩着脖子晒太阳，一趴就是一整天。她那时候还笑它，说你是乌龟不是鸟，爬那么高干什么。玄冥从竹子上探出脑袋看她，慢吞吞地回了一句：“高，看得远。”
苏惊蛰在竹林边站了很久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竹子很高，走在里面，头顶的叶子遮了大半天光，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一块一块地落在她肩上。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。她走到竹林中央，停住了。这里的竹子比外面更粗，其中一根格外粗壮，竹身微微弯曲，像一个弓着背的老头。她记得玄冥最喜欢挑这种微微弯曲的竹子，因为弯的地方刚好卡住它的壳，它不用使力就能挂住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那根竹子的竹节。竹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。凹痕的位置不高，刚好是玄冥以前趴着的时候壳沿搭上去的高度。
苏惊蛰的手停在凹痕上。
她想起玄冥离开前的最后一面。那时候玄冥已经很大了，壳上纹路密密麻麻，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它几百年来看过的东西。它伏在她面前，壳上的纹路一明一暗地闪着。它说它走不动了，想最后睡一觉，让她把它收进空间里。她收它的时候，玄冥用壳上的纹路给她留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刻在壳的最深处，她后来才看到。
“我最喜欢苏惊蛰了。”
“为了苏惊蛰，我死不足惜。”
苏惊蛰站在竹林里，手指按着竹节上那道凹痕，很久没有动。
“姐——”
远处传来苏惊羽的声音，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。苏惊蛰收回手，转头看过去。苏惊羽正沿着白石小径快步走来，脸上的表情在外人看来冷冰冰的，但她看得出来，这小子心情很好。他嘴角绷着，但眼底有笑。手里没拿东西，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。
“薅了什么？”苏惊蛰问。
“没有薅。”苏惊羽答得理直气壮，“王叔自己说的，一盏茶功夫能抓多少灵兔都是我的。然后他又带我去后山果林，说一盏茶功夫能摘多少灵果都是我的。”
苏惊蛰看着他：“所以你把果林摘完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苏惊羽的摇头，“几千棵树呢。我就摘了一百来棵。”
刘强跟在后面，表情很复杂。他想说主上说的“一百来棵”是只算成熟且最甜的那一百来棵，剩下那些没熟的青果子主上压根看不上。但他不敢说。
苏惊蛰看着妹妹，没说话。苏惊羽又补了一句：“我也没白拿。我答应明天给他们演示一下怎么吹笛子，教他们那个音功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，皱起眉头问了一句，“姐，我是怎么吹出来的？我该怎么教？”
苏惊蛰看着他，沉默了两息。
“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吹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惊羽摇头，表情坦然，“我就是拿起来吹了。吹着吹着就那样了。”
苏惊蛰又沉默了两息。她看着弟弟那张毫无自觉的脸，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痒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往院子走。苏寒枫跟在后面，还在追问：“姐，你明天怎么教？我明天要不要也吹一段给他们看？”
“你明天不用吹。”苏惊蛰头也不回，“你在旁边坐着就行。”
“坐着就行？”苏惊羽有点疑惑，但也没再问。坐着也行，坐着比吹省力气。
苏惊蛰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。苏惊羽从潭边站起来跟过来，肥鸡跟在她脚后跟。银霄从凉亭栏杆上飞下来，落在石桌上，歪头看了看苏惊蛰的表情。苏惊蛰没说话，从袖子里摸出那枚令牌，又摊在掌心看了一遍。苏惊羽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问了一句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临海宗给的。”苏惊蛰把令牌收起来，“明天再说。”
苏惊羽点了点头，转身去找刘强张罗晚饭了。他今天抓了灵兔，摘了灵果，心情很好，晚饭应该也很好。苏惊羽跟在他后面，问晚上吃什么。肥鸡跟在苏惊羽脚后跟，一摇一摆的。银霄站在石桌上没动，等他们走远了，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：“那竹林里有东西？”
苏惊蛰看了它一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进去之后，气息变了。”银霄理了理羽毛，“我不太确定，但感觉你在里面待了很久。像在找什么。”
苏惊蛰没有否认。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，站起来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偏头对银霄说了一句：“明天教他们吹笛子，你在旁边看着。如果有人吹出不对的东西，你告诉我。”
银霄点了点头，从石桌上飞到屋檐下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好了。
屋里，王鸣已经在问苏惊羽今天抓的灵兔有几斤重了。肥鸡蹲在门槛上，歪着脑袋看屋里的人忙活。苏惊蛰走进屋，在榻边坐下来，把令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令牌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很安静。但她知道，玄冥的封印动过。这座院子，这片竹林，这枚令牌，都和玄冥有关。明天教临海宗的人吹笛子，她得顺便弄清楚，夜无尘和玄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