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惊蛰走上高台,站在那棵金色的树前面。
树不高,但树冠撑得很开,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,把头顶那片夜明珠的光滤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。树干不粗,两只手能合抱过来,树皮光滑,泛着淡淡的光泽,摸上去微温。石盆里的土是深褐色的,表面浮着一层灵光,土质松软,看着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苏惊蛰蹲下来看了看土,又站起来看了看树冠,伸手拨开低处的一根枝条,往里看了一眼。
枝条内侧的树皮上刻着东西。刻痕很浅,被树皮生长撑得有些变形,但还能辨认出形状。是一道一道的弧线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,圈里面有几个点,排列的方式不太规整。苏惊蛰盯着那组刻痕看了几息,心跳快了一拍。这是玄冥习惯用的记数方式。玄冥不会写字,但它会用壳上的纹路记事情。每一道弧线代表一件事,圈里的点代表那件事的轻重缓急。这个刻痕的意思大概是——有事,重要的,记在这里。
苏惊羽跟上来,站在她旁边,凑过来看了一眼树皮上的刻痕,没看懂,问了一句:“姐,这刻的什么?”
“记号。”苏惊蛰站起来,“有人在这里留了东西。”
她绕着树走了一圈。树冠很大,但树干不粗,绕一圈用不了几步。走到树背面的时候,她看见树干底部有一个凹槽,半掌大小,形状规整,边缘打磨得很光滑。凹槽里放着一样东西。是一个木匣。木匣很小,只有两个手掌合起来那么大,表面没有任何装饰,就是一块整木挖出来的。匣子没有锁,但盖子合得很紧。苏惊蛰把木匣从凹槽里取出来,放在石盆边上,试着掀盖子。盖子纹丝不动。她翻过来看了看匣底,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刻痕,形状像一只龟。她把手指按在那只龟的刻痕上,指尖传过一丝微凉,匣盖咔的一声弹开了。
苏惊羽凑过来看。匣子里铺着一层干透的苔藓,苔藓上面搁着三样东西。一枚指甲盖大的黑石片,一片晒干的叶子,还有一根细细的骨针。黑石片上刻着几道更细的弧线,苏惊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弧线的方向和刚才树皮上的刻痕正好衔接,像是一条线的后半段。干叶子是金色的,薄得透光,叶脉完整,不知道多少年了,颜色一点没褪。骨针很短,针尖磨得很尖,针尾有一个小孔,孔里穿着一截已经发灰的线。
苏惊蛰把三样东西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,收进了袖子里。
苏惊羽在旁边看着,没问是什么。她看得出来姐姐现在在想事情,不想被打断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石盆里的土,伸手戳了一下。土很松,手指进去半截,碰到一个硬的东西。她愣了一下,又戳了一下,那个硬东西动了。她抬头喊了一声:“姐,土里有东西。”
苏惊蛰蹲下来,把石盆表面的浮土拨开。土下面埋着一个扁平的石头,巴掌大,表面光滑,上面刻着一幅很简的图。图的线条很粗,画的是一个蜷起来的形状,旁边有几道延伸出去的短线。苏惊蛰看了两息,认出来了。那是一个简化的龟壳纹样,短线的方向和树皮上的刻痕、黑石片上的弧线连起来是同一个走向。她伸手把石头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刻痕,刻得很深,笔画清晰。她凑近看了几息,读出了那几个字。
“等我来找你。”
苏惊羽凑过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问了一句:“姐,这谁留的?”
苏惊蛰把石头翻回正面,又看了看那个蜷起来的小龟壳图样,把石头放回了石盆里,用土重新埋好,拍平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没有回答苏惊羽的问题。她抬头看着那棵金色的树,树冠在头顶铺展开来,叶片在光里轻轻晃动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气。
“姐?”苏惊羽又叫了一声。
“玄冥留的。”苏惊蛰说。
苏惊羽“哦”了一声。她知道玄冥是姐姐以前的小伙伴之一,跟银霄、青眠一样,都在沉睡。她不知道玄冥是什么时候留的这些东西,也不知道那个“等我来找你”是写给谁的。但她看得出来,姐姐现在的心情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她把嘴闭上了,没有追问。
苏惊蛰绕着树又走了一圈,这一次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仔细看着脚下的玉石地面和周围的柱子。她发现十二根蟠龙柱中,有一根颜色比其他的深,柱身上的金龙雕刻也细一些,龙眼里的红宝石小了一圈。她站在那根柱子前面看了几息,伸手按了一下龙眼。柱身发出一声轻响,龙嘴张开了一点,里面弹出一个卷轴,只有巴掌长,用一根细绳系着。苏惊蛰把卷轴取出来,解开细绳,展开看了一眼。卷轴上的字不多,笔迹潦草,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急。她逐字看了一遍,把卷轴收起来,重新系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苏惊羽站在旁边,看着姐姐把那卷东西收好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姐,上面写的什么?”
苏惊蛰把卷轴收进袖口,拍了两下,像是怕它掉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穹顶上那些镶嵌的宝石,说了一句:“它说它要睡很长一觉,让我们不用等它。”
苏惊羽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那棵金色的树,想了想,问了一句:“那棵树是什么?”
“它种的。”苏惊蛰说,“种在这里,等它醒了之后看。”
苏惊羽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蹲下来,从石盆边上捡起一片掉落的金色叶子,捏在手里看了看,叶子薄而透光,在光里泛着暖色。她把它放回石盆边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姐,我们怎么回去?”
苏惊蛰从袖子里摸出那颗黑色的珠子,看了看那个细小的孔,对着孔轻轻吹了一下。眼前的一切再次旋转起来,竹林的光从四面八方涌回来,脚下的玉石地面消失了,耳边响起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。她脚下踩到了实地,睁开眼睛,还是那片竹林,还是那条白石小径,风还在吹,竹叶还在响。苏惊羽站在她旁边,手里还攥着她刚才捡的那片金色叶子。叶子在竹林的风里晃了两下,还是金色的,没有褪色。
苏惊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子,又看了看周围的竹子,问了一句:“刚才那个地方,是真实存在的吗?”
“存在。”苏惊蛰把黑色的珠子收进荷包里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“玄冥以前住的地方,它把门留在了这里。”
苏惊羽又看了看那片叶子,把它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。肥鸡从竹林外面跑进来,咕咕叫着蹭到苏惊羽脚边。银霄从苏惊蛰肩上飞下来,落在她手背上,低头看了看她袖口里那颗珠子的位置,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色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它留了话?”
“留了。”苏惊蛰说。
银霄没有追问,把脑袋缩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