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霓刚才在外面硬撑着，进了内室坐下来，肩膀一松，脸色又白了一层。苏惊蛰看了看她的左肩和肋骨，打开药箱，把药箱里的银针和药瓶取出来，动作很快。
沈云霓低头看到药箱盖子上刻的那枚家徽，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苏惊蛰，又转头透过内室的门帘看了一眼外面坐在角落里吃东西的苏惊羽。双生姐妹，苏家，医修。她这才把眼前的人和传闻里的那对双胞胎对上号。
“你是苏家的苏惊蛰？”沈云霓问。
“对。”苏惊蛰把银针取出来，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。
沈云霓的表情变了变，语气有些犹豫：“我听说过你。你收费不便宜。我身上带的灵石不多，这次出任务没来得及领经费……”
苏惊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看了沈云霓一眼，语气很平：“我收费看人。你这种为了追通缉犯把自己伤成这样的，不收。”
沈云霓愣了一下，摇头：“该收的还是要收。”
“行，那先欠着。治完了再说。”苏惊蛰没再跟她争，把银针递过去，“坐正，把左肩的衣服褪下来。我得先把肩上的淤血散了，再把肋骨复位。可能有点疼，你忍一下。”
沈云霓把衣服褪到肩膀下面，苏惊蛰的手按上去，摸了两下骨头的位置，然后一推一送。沈云霓闷哼了一声，额头冒了一层汗，但没叫出来。苏惊蛰又在她肩头和肋侧扎了几针，手指捻着针尾转了转，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针身渗进去，把经脉里乱窜的外来灵力一点一点引出来。
内室外面，沈云瀚坐在椅子上，后背绷得笔直。他刚才还气鼓鼓的，这会儿脸上全是坐立不安。他一会儿往内室的门帘看一眼，一会儿低头搓自己的手指头，一会儿又抬头看看舱里这几个人。陆明羽靠在对面，看了他一眼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你们追的那个通缉犯，有画像吗？拿出来看看，我们也能帮上忙。”
沈云瀚看了他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留影石，搁在桌上，催动灵力放出了影像。画面里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，五官很普通，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。影像录的是他逃跑的背影和侧脸，模糊得很。
“这个人。”沈云瀚指了指影像，“他在一个镇上抓凡人献祭，想用那些人的命来练他的邪术。我和我姐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吸了不少人的生命力，镇上好多人都倒了。我们打断了他的仪式，他跑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觉得这不是他本来的脸。他易容了。”
张杰挑了挑眉：“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沈云瀚沉默了一下，吭哧了一声：“直觉。”
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。以前在执律司，他说“直觉”的时候没少被同僚笑。但张杰没笑。他转头看了沈寒舟一眼，沈寒舟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挺认真。
“等苏惊蛰出来问问。”张杰说，“她懂这个。有些人直觉特别准，能察觉到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。”
沈云瀚被他们这反应弄得有些懵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他坐在椅子上，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。他刚才拦人家飞舟、拔剑、吼人，结果现在坐在人家飞舟里，人家还要帮他姐治伤。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更让他不自在的是，角落里那个穿黑衣服的姑娘一直在吃东西。她面前摆了一桌子盘子，筷子没停过，嚼东西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楚。沈云瀚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。苏惊羽感应到他的目光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面无表情地继续嚼。
沈云瀚赶紧把视线收回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苏惊蛰从内室出来了。沈云瀚立刻站起来：“我姐呢？”
“针还没取，让她在里面歇着。”苏惊蛰在椅子上坐下来，“经脉里的淤堵散了大半，剩下的她自己调息就能恢复。你别进去吵她，让她安静待一会儿。”
沈云瀚松了口气，郑重地朝苏惊蛰行了个礼：“多谢苏医师。”
“坐吧。”苏惊蛰摆了摆手。
沈云瀚坐下来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苏医师，你和你妹妹长得真像。”
“双胞胎。”苏惊蛰说。
沈云瀚点了点头，又憋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：“你和你妹妹差几岁？”
“同时生的，没差。”
沈云瀚：“……”他问了个蠢问题。他搓了搓手，又安静下来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对你妹妹挺好的。”
苏惊蛰看了他一眼。
沈云瀚没看她，低着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：“我姐对我也挺好的。但她只会训我。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。她永远在替我收拾烂摊子，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只会闯祸的弟弟。”他说完这段话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语气慌乱：“我出去看看方向有没有偏。”说完就快步走出了船舱，差点被门槛绊一跤。
苏惊蛰看着他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角落里传来“嚼嚼嚼”的声音。苏惊羽又夹了一筷子菜，面无表情地嚼着。
苏惊蛰转头看了妹妹一眼，忽然觉得，还是自家妹妹好。有什么说什么，从来不拐弯抹角，也从来不会口是心非。苏惊羽感应到姐姐的目光，抬起头来，嘴里还塞着菜，含含糊糊地问：“姐，怎么了？”
苏惊蛰摇了摇头，笑了笑：“没什么。就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。”
苏惊羽被夸得一愣，把嘴里的菜咽下去，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：“姐你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，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苏惊蛰笑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张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稀奇地挑了挑眉。苏惊羽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脸，话都不肯多说一句，到了苏惊蛰面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他正想感慨两句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开口问苏惊蛰：“对了，有个事想问你。刚才那小子说他觉得那个通缉犯易容了，凭的是直觉。你觉得他这直觉靠谱吗？”
苏惊蛰想了想，说：“有些人天生直觉就比别人敏锐。等沈云霓醒了我问问。如果她弟弟真有这方面的天赋，追那个通缉犯就有方向了。”
张杰点了点头，往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沈云瀚站在甲板上，背对着船舱，风吹得他衣摆乱晃。他站得笔直，但从肩膀的姿势来看，大概还在为刚才那番话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