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阳铺在田里，青苗亮了一层，风从旷野那头过来，没什么人声。
苏慧穿一件洗旧的灰布夹袄，搭黑布长裤，齐耳短发被风撩起几缕。
肌肤白净，一双大眼睛望向何雨柱时，眼底浸着一层柔光。
苏慧趁晒场选种的空档，往娘家土屋走。
手一直按着衣襟口袋，那包糕点护得严实。
进门，掩窗。
油纸摊开，清甜香气一下冲出来，屋里那股野菜寡味被压下去了。
她压低声音：
“妈，藏最里面，压严实。别让弟妹嚷嚷，也别让邻里察觉。现在乡下风声紧，半点差错都担不起。”
刘月娥接过去，没说话，看了女儿一眼，收好。
苏慧安置完，转身出院子。
目光一扫，田埂上那道身影就撞进来了。
何雨柱没在村口跟人寒暄，也没去晒场。
他站在那条通往苏慧娘家的田间小道尽头，手背在身后，视线闲散地落在远处田里，像是散心。
但苏慧心里清楚，从她进屋关上门那会儿起，他就站那儿了，半步没挪。
她吸了口气，定了定神，朝田埂走过去。
走近了，他才转过头。
方才对着旁人那种客套散漫全没了，视线落在她身上，不闪，不挪。
两人并肩走，前后没人，风从草尖上过，脚步声一前一后。
他说村里农事，说职工起居，说春荒口粮松紧，句句正经。
走着走着，旷野一阵凉风横过来。
何雨柱脚步顿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只侧了半步，挡在她迎风那侧，风从他肩头过去，浮尘也过去了。
苏慧鬓边碎发刚要乱，被他这么一挡，稳住了。
她余光看见了，心头轻轻一颤。
聊到乡下物资紧、外人眼红生事那处，他偏过头，压低嗓音，气息扫过她耳廓，温淡细碎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你家里难处我清楚，往后东西我悄悄送，你只管收好。人前守好规矩模样，其余的风浪，我替你兜着。”
苏慧没接话，耳朵先热了。
他走路的步子一直迁就她，身子微微侧向她这边，她走在田埂内侧，平地那边留给他。
她低头应声、侧脸微动的时候，他目光就停一停，停得有点久。
那视线沉，舍不得移开。
苏慧被看得心慌，浑身不自在，可脚步又挪不动。
她侧过头，轻声说：“你一直在看什么？”
何雨柱没躲，迎上她目光，唇角勾了一下，很淡。
“我在看你。真的是美不胜收。”
苏慧整个人一僵，脸红了，从腮边一直烧到耳尖。
她没想到何雨柱会在旷野无人处说这种话。
她下意识收回目光，脚尖在田埂软土上跺了一下，很轻。
“讨厌。”
声音细弱绵软，嗔怪，没怒意，倒像纵容。
何雨柱看她难得羞怯，眼底化开一点笑意，目光还留在她泛红的侧脸上，没挪。
两人继续并肩走，氛围变了，方才闲谈的从容没了。
晒场上，目光若有若无飘向远处田埂。
钱叶垂着头，指尖机械拨弄簸箕里的玉米种，手上没停，心神早丢了。
她听不见两人说什么，也听不见那句夸赞，但她看得清。
看清他独独的等候，看清他挡风那半步，看清他目光停留在苏慧身上不肯挪开，看清苏慧侧身低头、身姿羞怯的变化。
旁人只当是领导体恤下属，唯有她看得明白，那是独一份的，旁人半分得不到，规矩体面底下的私心。
酸涩一点点漫上来，胸口发闷。
心底那点藏着的期待，慢慢沉下去，冷了。
掌心裂开的伤口被籽粒摩擦，刺痛，她没觉出来。
唇角扯出一抹浅笑，附和身旁女工的闲谈。
边上两名外厂女工低声感慨：
“还是轧钢厂的领导贴心，手下人下乡吃苦，还能隔三差五专程过来照看。”
“哪像我们单位，人扔在乡下就不管不问，死活全靠自己熬，半点人情味都没有。”
杨蓉坐在一侧，冷眼瞧着远处那两人，唇角噙着一抹淡笑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，像在数着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数。
钱叶的笑意浮在脸上，转瞬即逝。
她垂着眼，掩去眼底那些羡慕、失落、酸涩。
风从晒场那头过来，簸箕里的玉米种滚了滚，又落回原处。
她伸手拨了拨，没再抬头。
田埂上，两人并肩走着。
苏慧耳尖那点红还没褪尽，步子比方才慢了些。
何雨柱也不催，跟着她的节奏，走得不急不缓。
旷野的风忽然大了。
来得没有征兆，从麦田那头横卷过来，裹着草屑浮土，直扑人脸。
苏慧下意识偏头去避，已经晚了，风沙撞进眼里。
她“嘶”了一声，抬手就要揉。
手腕被轻轻握住。
“别揉。”
何雨柱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混在风声里。
她抬手的动作被他拦下来，他侧过身，正好堵在风口。
“仰头。”
苏慧愣了一瞬，顺着抬了抬下巴。
他往前凑了一点，温热气息扫过她眼睫，轻轻吹了两下，力道放得很轻，生怕碰疼她。
她眨了眨眼，风沙催出一点泪水，挂在睫毛尖，视线慢慢清楚。
睁开眼，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。
离得很近，近到能看见他瞳子里映出她的影子。
她心里一慌，打算往后退半步。
他抬手了。
指尖极轻擦过她脸颊，从颧骨滑到腮边，拈起一根沾在皮肤上的青绿草屑。
他看了眼草屑，没有直接丢掉，指腹捻了捻，随手弹开。
“好了。”
语气平平淡淡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何雨柱目光锁着她，低声开口：
“刚才，真想亲上去。”
苏慧僵在原地，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，一下子又烧起来，从腮边一直漫到脖颈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发颤：
“别胡说了。”
风还在吹，他重新迈步。
走两步，停下，回头望她。
“走啊。”
口气平常，像是催一个掉队的下属。
苏慧低下头，快步跟上，步子有点乱，心跳咚咚响，她生怕这声音会被他听见。
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，谁都不再说话。
那根弹落的草屑落在地上，被风卷着滚了几圈，停在田埂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