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招待所的例行全员会议，定在上午九点整。
天光透过老旧木格窗斜斜切进屋子，落在褪白的石灰墙上，明暗泾渭分明。
长条木桌擦得干净，空气中飘着旧木头与粉笔灰混杂的淡味，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压抑。
没人交头接耳，没人翻动文件，连呼吸都自觉放轻了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今天这场会只为一件事——正式敲定长期下乡落户名额。
支农熬半月还能回城，这回是把户口连根拔走。
能不能回来、何时回来，全凭政策风向，多数人一走便是遥遥无期。
何雨柱端坐主位，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丝合缝，面容端正，神情公事公办，看不出半点私人情绪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站成一排的招待所女工，嗓音沉稳，带着单位领导独有的肃穆。
“厂里最新人事调动、下乡名额分配文件已经批复下来。
经招待所、人事科、后勤三处统一考评，招待所本年度两名正式下乡落户名额，最终确定人员。”
他停顿一瞬，屋内呼吸声几乎尽数放轻。
“张春姣、李玉玲。”
“你们两人，按期办理户口迁移、档案划转，本月之内收拾行装，统一跟随厂里下乡队伍赴农村落户。
希望你们端正思想，服从安排，到地方好好劳动改造，踏实扎根基层。”
话音落地，会议室气氛瞬间僵死。
张春姣脚下一晃，身子本能地往旁边倾了半分，脸色瞬间从平日的红润褪成一片惨白。
她之前一直心存侥幸，总觉得自己上次支农表现不算差，不至于落到永久下乡的地步。
可此刻白纸黑字的名额落到头上，所有侥幸彻底碎得一干二净。
一旁的李玉玲更是瞬间崩了心态。
长久压在心头的恐惧轰然落地，眼圈刹那通红，泪水毫无征兆涌了上来，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
她死死咬着唇瓣，肩头控制不住发颤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，张春姣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愤懑。
她猛地抬头，直视前方端坐的何雨柱，情绪彻底失控。
“何雨柱！我不服！”
她声音拔高，带着压了许久的委屈与不甘。
“凭什么！这次是正式下乡落户，不是短期支农！杨蓉、钱叶都不用走，偏偏挑我和李玉玲？我们哪里比不上她们？”
“厂里评先进、日常出勤、劳动表现，我们从来没有落过人！凭什么最后定下乡的是我们！”
张春姣胸口剧烈起伏，眼里满是不甘。
“轧钢厂是公家单位，讲究一个公道！这件事我绝不认！
我去找厂部领导，我去问清楚！我就不信，偌大一个国营厂子，连半点说理的地方都没有！”
话说完，她再不顾及场合脸面，猛地转身，抬手狠狠带过门扇。
厚重木门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沉闷巨响，震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。
张春姣踩着急促的步子，愤然冲了出去。
屋内剩下的人无人敢出声，气氛死寂得吓人。
李玉玲站在原地，眼泪越落越凶，再也撑不住平日的镇定。
她眼圈通红，声音哽咽发颤，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看向何雨柱。
“何所……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吗？能不能再申请、再考评一次？我真的不能下乡，我不想把户口迁走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，话语断断续续，满心都是对未知乡下生活的恐惧，和彻底脱离城市生活的绝望。
队列一旁，杨蓉静静立着。
听闻结果落定，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得意。
面上不显分毫，依旧是安分守己的职工模样，只有眼角余光若有若无飘向主位的何雨柱，飞快递去一抹隐晦笑意。
她心里透亮——自己能稳稳避开这次要命的下乡名额，保住城市户口、保住招待所安稳岗位，全靠何雨柱暗中周旋照看。
这些日子自己刻意贴近、事事听话、处处顺从，终究是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庇护。
这场博弈，她赢了。
另一边，钱叶心口重重一松，悬了许久的一口气彻底吐了出来。
压在头顶多日的下乡阴霾彻底散去，不用迁出户口，不用远赴乡村扎根，不用告别城里安稳日子。
巨大的庆幸涌上心头，可看着身前哭得浑身发抖的李玉玲，她心底又生出几分真切的不忍。
四人一同参与考评，朝夕相处共事，不过短短月余光景，命运便被彻底劈开两样。
她抿紧唇，默默移开视线，说不清是庆幸，还是唏嘘。
何雨柱端坐主位，眼底情绪深沉不露，面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静模样。
他淡淡扫过在场众人，声音平稳落地。
“名额已定，文件备案，没有更改余地。会议到此结束，其余人正常上岗。”
说完，他看向泪眼婆娑的李玉玲，语气没有波澜。
“李玉玲，其他人散会，你留下来，随我去办公室一趟。”
散会后，何雨柱先一步往三楼走。
走到楼梯拐角，他偏头对跟在身后的田玉秀低声交代了一句：
“张春姣那边，让保卫科留意一下，别让她在厂部闹出什么乱子。”
田玉秀点头应下，快步去了。
李玉玲跟在何雨柱后头，脚步虚浮。脑子里像堵了团乱麻，眼前发白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整个人彻底懵了，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，只剩下本能的顺从。
支农是临时劳作，期满回厂归城，户口不动。
可这一回是实打实迁出城市户口、档案落到农村生产队，从此扎根田埂，能不能回城全凭政策松紧——大概率一走就是一辈子。
乡下的苦，半个月支农她已经尝够了。
粗粝难咽的干粮、没日没夜的农活、漏风漏雨的土屋、春荒里饿到发慌的日子，桩桩件件刻在心里。
半月尚且熬得人脱层皮，若是一辈子困在乡下，她不敢想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。
走到半路，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日听人闲话时提过的一句——已婚职工不在此次下乡范围。
当时没往心里去，此刻这句话猛地浮上来，像根细针扎了一下。
一路失神，不知不觉便跟着何雨柱走进了三楼的办公室。
屋里陈设简单，一张办公桌，两把木椅，墙角立着老旧文件柜，阳光透过玻璃窗铺进来，落在平整的桌面，越是规整安静，越衬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坐下说话。”
何雨柱语气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褪去了开会时的公开肃穆，多了几分私下谈话的沉缓。
李玉玲依言落座，脊背僵直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腹用力到泛白。
眼眶依旧通红，泪痕挂在脸颊，不敢抬手去擦，整个人木讷僵硬。
沉默在小屋里压了片刻，她终究扛不住心底的恐慌，抬眼看向端坐桌后的何雨柱，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，细碎又忐忑，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何所……我要是、要是现在成婚……能不能不用下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