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一艘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運輸艦，穿過迷霧星外層的瘴氣層，緩緩降落在了剛剛建好的停艦坪。
馮巧巧走下舷梯，腳下的土地還帶著輻射殘留的微麻觸感，風里飄著淡淡的、屬于噬輻射蘭的清苦香氣。
文殊蘭帶著項目組的人在基地門口等著她，身後的連片試驗田里，剛冒芽的蘭草苗在風里輕輕晃著，像一片翻涌的淺綠海浪。
看到馮巧巧的一瞬間，文殊蘭的心情格外的復雜，卻最終還是把她定位成了一個“素未謀面的同事”，平靜的交接起了工作。
“我們是在北側峽谷的最深處，發現了那個金屬密封艙，旁邊還有三十七個培養艙，已經被無意中啟動了，我們沒有繼續探測，但他們應該是某個舊實驗室的一部分。”
文殊蘭遞過來一份加密的勘測報告。
“里面的存儲設備還沒有完全損壞，培養艙的運作很正常。”
馮巧巧的指尖猛地攥緊了報告邊緣。
她跟著身後的“安保人員”往峽谷深處走，腳下的路，是她二十年前走過的舊路。
那時候她們來迷霧星采樣野生的噬輻射蘭，文碧靈還笑著跟她說，等以後把這里的瘴氣清干淨，就在峽谷邊上種滿桂花，秋天的時候香氣能飄滿整個星球。
那時候她以為這個約定，早就隨著她的離開而灰飛煙滅。
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年，她居然真的站在了這條路上，還跟馮樂許下了一模一樣的誓言。
馮巧巧憑著記憶找到了入口，當飛砂走石都被搬開，被封死的實驗室閘門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。
馮巧巧輕輕的撥弄著機關，閘門緩緩打開，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藥草香氣飄了出來。
塵封了幾十年的實驗台面上，擺著半本沒寫完的實驗日志，扉頁上是文碧靈熟悉的字跡，旁邊壓著一株用特殊營養液封存的、剛培育出來的噬輻射蘭初代苗。
日志的最後一頁，文碧靈的字跡還帶著點當年的笑意︰“不管是思思還是碧斯導師看到這本日志，別回頭，往前走，光就在前面。”
馮巧巧蹲在實驗台邊，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字跡，這一次掉下來的眼淚，終于不再是帶著愧疚和痛苦的澀，而是攢了二十多年的、終于松了口氣的甜。
她以前總覺得自己的罪孽這輩子都贖不完，總覺得要一輩子活在“沒得選”的陰影里。
可現在，她站在這片被毒霧籠罩過的土地上，看著外面試驗田里成片的蘭草在風里搖晃，突然就懂了--最好的贖罪從來不是自我囚禁在過去的泥沼里，是帶著那些死去的人的期望，把腳下的這片毒土，種出漫山遍野的花。
她站起身，把那本日志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的收納盒里，轉身走出實驗室。
峽谷外的陽光剛好穿過瘴氣層的縫隙落下來，落在她身上，暖得發燙。
文殊蘭站在不遠處的試驗田邊，對著她揮了揮手，身後的整片綠色田海，在風里翻出了層層疊疊的希望的浪。
馮巧巧抬步，朝著那片光走了過去。
風卷著細碎的輻射塵擦過馮巧巧的靴邊，她剛跨出實驗室的陰影，腕帶就輕輕震了兩下。
那是基地中樞發過來的實時數據，光屏上跳著三十七台培養艙的運行曲線。
原本持續攀升的孵化指數，在她觸踫文碧靈留下的初代噬輻射蘭苗的瞬間，竟詭異地停在了臨界值邊緣，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暫時鎖死了。
“不對勁。”
“安保隊長”端木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他指尖搭在腰間的配槍上，目光掃過峽谷兩側高聳的岩壁。
“我們搬開閘門時清理過外圍，這里的輻射指數不該這麼快回落。”
馮巧巧低頭看向掌心，剛才不小心蹭到營養液的指縫里，沾了一點淡金色的細粉。
那是文碧靈當年在噬輻射蘭基因里悄悄嵌入的桂花基因片段，只有在迷霧星的原生輻射環境里才會緩慢析出，是她留在這里的最後一道保險。
“不是好事，也不是壞事。”
馮巧巧把那點金粉湊到鼻尖聞了聞，熟悉的甜香混著蘭草的清苦漫開。
“文碧靈早就算到了，歸墟的人遲早會順著舊實驗室的坐標找過來。
這些培養艙里的“樣本”，根本沒有意識，也不能作為“囊”使用。”
話音剛落，遠處隘口方向突然傳來機甲引擎的轟鳴。
宋疏的通訊直接切進全隊頻道，聲音里帶著點剛結束纏斗的冷意。
“三架隱形偵察艦闖過外層警戒，被我敲下來兩架，最後一架往峽谷這邊逃了。
上面的人目標很明確，就是沖實驗室里的存儲硬盤來的。
泰格家，急了！”
文殊蘭也調來了基地的移動醫療艙，她把剛整理好的蘭草培育參數遞到馮巧巧手里，指尖在“基因嵌合”那一頁輕輕點了點。
“我剛才掃了初代苗的基因序列，你要的兼容配方我補完了。
用它調配出來的藥劑，能順著輻射塵滲進土壤里，給後面要種的桂花苗打底。”
馮巧巧接過數據板，抬頭看向峽谷入口的方向。
墜落的偵察艦在遠處騰起淡黑色的煙，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歸墟殘余成員正借著岩壁的掩護往這邊摸，卻沒注意到腳邊剛冒頭的噬輻射蘭細苗，正悄無聲息地把淡藍色的毒素順著他們的作戰靴滲進去。
不是致命的劇毒，是能暫時麻痹神經的軟麻劑，是文碧靈當年就寫進蘭草基因里的防御程序。
端木硯帶著安保隊迎了上去，能量槍的低鳴在峽谷間短促地響了幾聲，很快就歸于平靜。
馮巧巧沒去看那邊的纏斗，她蹲下身，從隨身的背包里摸出一個裹著保溫膜的小盒子，里面裝著她從啟明星軍校帶過來的、提前培育好的桂花幼苗。
她選了實驗室門口最向陽的那塊地，指尖撥開覆在表層的輻射土，把嫩綠色的小苗小心翼翼放進去，再輕輕把土填上。
文殊蘭走過來，把手里的營養液遞了過去，兩個人的指尖在瓶身邊緣輕輕踫了一下，沒有多余的寒暄，卻比任何正式的共事約定都更踏實。